《师兄 师兄》失眠的梦游君

6、钥匙 “

　　“你的伤好点了吗？”

　　一句关怀拉回云照庭的思绪，他憨笑道：“已经没事了。”

　　郭锵将一个剥好皮的烤红薯塞给宝珠，又从灶膛里翻出一个，掰成两半，想都没想就把较大的那边递到了云照庭手边。

　　“快拿着啊，愣着干嘛，快，烫死我了都。”

　　“谢、谢谢三师兄。”

　　好甜，三师兄真是个好人，云照庭呆愣地吃着，默默在心里认定了郭锵。

　　最开始云照庭是有些不自在的，好在郭锵是个自来熟，云照庭本身也不是个扭捏的人，就这短短一会儿，两人已经熟得像认识了好多年。

　　“对了，你如今是什么年纪了？”

　　“十三。”

　　郭锵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有些惊讶：“我原以为你也就比师姐大两三岁，没想到大了整整八岁。”又想到他之前是个四处漂泊的小叫花，也就不觉奇怪了

　　“我比你大两岁，大师兄比你大四岁，诶对了，昨天那人跟你什么仇？下手也太重了。”

　　云照庭语塞：“呃……”

　　若如实说，三师兄会讨厌他吗？肯定会的吧，但三师兄这么好，骗他的话……

　　看他一言难尽的样子，郭锵摆了摆手：“你不想说就算了。”

　　云照庭淡然一笑：“也没什么，我之前无意间听到了一个人的秘密，那人怕我泄密，才雇凶想永绝后患。”这不算说谎吧。

　　郭锵点点头，不置可否。

　　怕他不信，云照庭着急道：“真的，三师兄我没骗你。”

　　郭锵知晓他此刻内心肯定还惶恐不安，安抚似的微微一笑：“嗯，我信你。”

　　云照庭松了口气但内心还是有点自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扯开话题。

　　“三师兄，咱们门派叫什么？刚才师父说了吗？”

　　“我也不知道，师父从来没提过，你也不必去问，师父什么也不会说的。”

　　“哦，那咱们门派怎么还会有小孩。”云照庭看了眼宝珠，又瞄了眼门口，凑近郭锵低声道：“是师父的孩子？”

　　郭锵没忍住笑出声，在云照庭的狗头上拍了一掌。

　　“哈哈哈……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认为的，不过宝珠不是师父的孩子，是师父捡到的弃婴。”

　　静虚真人曾带着江君珩去了一次昆仑境，也就是当年崩元之战，扶华派掌门司空长鸣和一众同门弟子战死的地方。

　　他们那一趟去是祭奠当年战死的亡魂，离开行至昆仑境山脚一处石涧时，听到了一阵啼哭，循着声音找去，就看到赤身裸体躺在几个大青石中间的女婴。昆仑境方圆几十里是没人居住的，凭空在此出现一个女婴十分不正常，但静虚真人不可能放任这么一个弱小生命自生自灭，就收养了她并取名宝珠。

　　“师父心善，很喜欢捡人回来，这个你应该深有体会了。”

　　“嗯嗯，师父是个好人，三师兄你呢？你是怎么被师父捡回来的？”

　　郭锵两根手指摩挲着下巴，状似回忆了一下：“我在家中排行老二，家里穷养不起我，就把我卖给了邻镇大户人家的账房当儿子。账房早年死了媳妇也没个一儿半女，把我当亲儿子对待，可惜没几年也死了。”

　　“主家念旧情没把我赶出去，日子过得也还算稳当，可惜在我十三岁那年，主家的少爷失手将另一家的少爷推下水溺死了，人家上门讨要说法，主家得罪不起，又舍不得少爷，就打算让我顶罪。”

　　说到此，郭锵有些愤慨，火光映照在他的瞳孔里不断跳动，灶膛里不知是什么噼啪炸响将他思绪拉回。

　　“若只是去衙门认罪，关个几年我是愿意的，可偏偏他们怕我多嘴，打算死无对证。我肯定得跑啊，我知道他们那么多秘密，他们肯定派人追的，就这样，在逃命的路上遇到了师父他们，师父愿意收留我，我便拜入师门了。”

　　得知他们的遭遇不比自己好多少，云照庭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同类相吸的感觉：“原来师姐和三师兄你也遭遇了挺多苦难。”

　　三条小苦瓜惺惺相惜在一起，吃着烤红薯抱团取暖。

　　“你怎么不问大师兄？”郭锵好奇道。

　　“大师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出身肯定不低。”

　　郭锵赞叹：“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厉害！你看的很准，大师兄确实出身不低，听师父说他的本家是银川城的富商，从小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与我们自是不同，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放着富贵日子不过，要来受这等苦。”

　　果然是这样，如他所料。

　　想起江君珩挺拔清贵的背影和冷俊的脸，虽然只是穿着寻常的青布白衣，但那种骨子里自带的矜贵让人无法忽略。

　　云照庭不会可怜过得比自己差的，但一定会讨厌比他好的，如果对方不仅富贵还漂亮，那就加倍讨厌。

　　郭锵看他脸色发白，以为是他怕江君珩太严厉，出言安慰：“你别怕大师兄，他虽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实际人很好的，等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

　　云照庭心想，他人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从昨天到现在没正眼瞧过自己是真的。

　　…

　　按照郭锵的说法他们本来今日就该离开，但不知为何静虚真人临时决定要再留几天。

　　云照庭什么活都抢着做，殷勤又会讨人欢心，这几天已经和其他人混熟，唯独江君珩是例外。二人关系有种不上不下的尴尬，除了因为江君珩总是冷冰冰的外，还因为他的家世以及另外三人对江君珩格外信任和喜欢的态度。

　　“三师兄，师父怎么每天带着大师兄出门啊？你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吗？”

　　“不知道。”郭锵如实回道：“应该是有事要办吧。”

　　“你不好奇吗？你说师父会不会因为大师兄的家世，偷偷教他一些独门功法？”

　　“师父带着大师兄自然是因为大师兄有能力自保，关键时刻还能帮上师父，师父对我们都是一视同仁的，这话你以后可别再说了，免得师父寒心。”

　　云照庭不成想自己就随口一问，竟然惹得三师兄第一次对他冷了脸，心里一慌，急忙解释：“三师兄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一说，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他没想到郭锵这么看重师徒同门的情意，本意是想拉郭锵站队，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差点跟郭锵起了隔阂，好在郭锵没跟他计较。

　　这日，云照庭难得的在早上见到了江君珩，江君珩在院中练剑，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光，随着他的动作流光溢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除了矜贵还多了一分神圣。

　　云照庭有些看呆了。

　　“看什么呢？”郭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大师兄是剑修，很厉害吧，别看了，趁师父回来前我们快收拾好东西，今日要赶路了。”

　　云照庭收回视线，转身回屋帮着郭锵一起收拾。

　　“三师兄，剑修很厉害吗？”

　　“那是当然，剑修是各大修行类别里战斗力最强的，不过也不是人人都能入剑道，首先要有天赋，其次就是要有足够坚定的毅力，剑道修行大多清苦乏味，远离红尘，能坚持下来成大能者，都是万里挑一的。”

　　云照庭哦了一声，又偏头去看院子里的人，江君珩正好此刻也练完了剑招，二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撞，云照庭赶紧转回头，手下收拾的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此时，天池山庄内身穿藏青色暗纹锦服，面色肃然的男子疾步走在曲折的回廊上，这里今日格外安静，不似平常常有弟子经过，今日偶尔才见到一两个弟子，他们神情均是严肃警惕，手一刻不曾离开剑柄，随时打算抽出剑，只有在男子走近时，手才会短暂离开剑柄一瞬，只为抬手恭敬行礼，并道一句：“庄主。”

　　“看好此处，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

　　薛贯语气低沉凝重，看守此处的弟子被砸得浑身一震，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庄里来了神秘的大人物，半点马虎不得。

　　薛贯行至一处花厅，对着正坐上位的男人躬身行了一礼，语调不卑不亢：“让五王爷久等，还望王爷莫要怪罪。”

　　被称作五王爷的男人并未叫他起身，薛贯不甚在意，自行收了礼，径直走到一边坐下。

　　他如此无视君家威严，五王爷也不恼，反而端起桌上的茶碗，轻拨茶汤凑近唇边，馥郁茶香沁入肺腑使他微微眯起了眼。

　　“天水城果真是物华天宝之地，宫里贡茶跟这玉露相比，怕是都要逊色几分。”

　　薛贯不敢揣度他此话有何深意，只好客气应答：“能得王爷喜欢就好，稍后我再差人送些过来。”

　　五王爷斜靠在座椅上，姿态随性慵懒，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玄色血玉扳指，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看向坐在左下首的薛贯，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却略显吃力：“本王先前说的事，薛庄主考虑得如何了？”

　　薛贯喝茶的手一顿，将茶碗放回桌上，长眉紧蹙，犹豫着开口：“此事事关重大，还望王爷容薛某考虑一二。”

　　五王爷没想到薛贯中途去见个人，回来就突然转变了态度，但他并不着急，很好说话地应了一声“好。”

　　紧接着十分独断专裁地下了最后时限：“明日午时前想好来回话，薛庄主是个聪明人，本王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完不等回答，直接起身朝厅外走去，他朝跟上来的薛贯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之前的懒散模样：“本王喜静，薛庄主不必在旁跟着。”

　　“是，薛某恭送王爷。”

　　薛贯目送男人离开的背影，直至人影消失不见，眉头也不曾松开，他背手回身坐回圈椅中，想着五王爷先前的提议，心里举棋不定，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

　　云照庭听过不少关于修仙者腾云驾雾、御剑千里的描写，本来内心是十分期待的，谁知，日夜兼程全靠腿走，风餐露宿不减当年。

　　他有时真要怀疑自己只是从一个叫花子，变成一群叫花子了而已。

　　不过他没再想过要跑，现在的日子虽然比他当叫花子的时候没好多少，但至少他不用再为怎么填饱肚子发愁，且除了江君珩依然对他不冷不热外，其他人对他都很好。

　　尽管他们已经落魄至此，每日依旧是有功课的。

　　静虚真人身体力行地演绎了什么叫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除了偶尔的指点，其余全丢给徒弟们自己领悟，江君珩最是奋进，郭锵能勉强摸个皮毛。

　　但云照庭目不识丁，连握笔都不会，那些者者也也的大道理和法诀与他而言犹如天书，他经常听着听着就找周公去了。

　　“烤鸡，嘿嘿，大鸡腿……哎哟。”云照庭被敲醒，迷离的睁开眼，脑子还有些迟钝。

　　“醒了？你看为师像不像大鸡腿。”

　　云照庭瞬间清醒，心虚地缩着脖子，声音如蚊子：“您哪能是鸡腿啊，要是鸡腿该咬不动了。”

　　“什么？”静虚真人耳力惊人，这小徒弟不但不上进，还越发大胆了。

　　“哎唷，哎哟，错了错了，耳朵要掉了，师父手下留情。”

　　静虚真人冷哼一声饶了那脆弱的耳朵，转身拿起一张纸举到他面前：“为师考考你，这是什么字啊？”

　　云照庭盯着那字，支支吾吾了半天：“这，嗯……是敬。”

　　“哼！敬你个头，这些天让你学识字，看来你是一个都没学会，为师是管不了你了，从今日起跟着你大师兄修炼，他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啊？别啊师父，我知道错了，从现在开始我一定认真学，再说了大师兄这么刻苦，我怎好去麻烦，耽误大师兄修炼就不好了。”

　　他可不想被江君珩单独关照。

　　静虚真人斜了他一眼，无视他哀求的眼神，不容拒绝的把他丢给了江君珩。

　　云照庭本来还有最后一丝侥幸，觉得江君珩会拒绝，没想到对方直接应下了，他无可奈何，只能不情不愿跟着江君珩认字。

　　“言必诚信，行必忠正。这八个字你先抄写十遍，再打乱顺序默写，写好拿给我看。”

　　“知道了，大师兄。”云照庭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这不就是在嘲讽他入门不诚不忠吗，骂个人还弯弯绕绕的，假清高。

　　“重写。”

　　“凭什么？我已经会写了。”

　　江君珩瞥了一眼摆在他面前的纸，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心不静，笔画太乱，字迹太潦草。”

　　“认得出来不就好了。”云照庭本就不爽，此刻更是来了逆反心理，江君珩冷冷看着他，他也就崛起脾气跟江君珩对峙。

　　他敢这样叫板，把旁边的郭锵吓得不轻：“大师兄，小师弟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我来监督他写。”

　　郭锵一边拖人，一边说：“你这是干什么？”

　　云照庭也有些后悔冲动了，不过不觉得自己有错，愤愤道：“他就是故意整我，每天让我抄那么多字，抄完又挑三拣四这也不满意，那儿也不满意。还有，他还体罚，每天不是蹲马步就是跑步，昨天他罚我蹲马步蹲了一个时辰，我的腿现在都还是软的。”

　　“大师兄这么做也是为你好，你底子差，不好好打基础，将来会吃亏的。”

　　“他分明就是看不上我，三师兄，你帮我跟师父说说，我跟着你学好不好，我不想跟着大师兄。”

　　“这……”郭锵为难的挠挠后脑勺，只能祝他好自为之。

　　云照庭依然跟着江君珩，他懒散惯了，不喜被这样按头约束管教，加上觉得江君珩是故意磋磨他，于是想尽办法跟他对着来，教他写字，他就画乌龟，教他练体，他就爬树偷懒，经过几次剑拔弩张的对峙后，江君珩也懒得管他了。

　　几人就这样鸡飞狗跳地赶了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