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师兄》失眠的梦游君

17、广灵岛 此

　　此次试炼的地点在广都城外一个名叫广灵的孤岛，广灵岛如一叶扁舟漂于浩瀚大海中，隐匿于迷雾里，朝时在西海，暮时可能就在北海。若没有经验老道的船夫引路，外地人根本无从寻觅它的踪迹，想要上岛，就必须要租乘当地渔民的船。

　　云照庭师徒几人抵达码头时，码头上人头攒动，沿岸泊满了大大小小的舟船，家底殷实的宗门，自然是租下一整艘巨船，囊中羞涩的闲散修士或徘徊在便宜小舟间，或四处找人搭伙分摊船资，还价声此起彼伏。无一例外，每个人脸上都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扶华派虽曾是修仙界首屈一指的门派，可奈何师祖和师叔师伯们一门心思苦修，日子都是凑合着过，着实没什么积累。这项优良传统被一直流传下来，到云照庭这辈，门内依旧一贫如洗。平日的用度全靠江君珩和静虚真人出山时替人除祟平灾得来，大船他们是不用想了，只能碰碰运气，寻一艘结实的小舟或者与人搭伙。

　　云照庭此刻也刚结束一场砍价恶战，船夫要价十两，他出价三两，谁也不肯让步。船夫也是第一次见这种还价对半砍还嫌不够的客人，急得抬起一桶水洒在云照庭脚边，愤骂着挥手赶人。

　　“不租就不租，谁稀罕你这破船。”云照庭一边掸身上的水渍，一边愤愤不平地嘟囔，打算另寻别处。

　　“公子？真的是你！”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云照庭停步一看，来人是昨日叫住他们的清荷。

　　云照庭笑着拱拱手：“清荷姐姐，真是有缘，你怎会在此处？”

　　清荷脸颊微红，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并未在意这句乱了辈分的姐姐：“我派弟子也要上广灵岛试炼，公子可租到船了？”

　　“还没有。”

　　“太好了！”

　　太好了？云照庭挑着漂亮的桃花眼审视她。

　　清荷一时激动，把心里话喊了出来，她自知失言，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这样，我派长老已经包下了船，船上尚有空位，若诸位不嫌弃，可与我们同乘。”

　　云照庭顺着清荷所指的方向看去——是艘气派非凡的双层豪华大船。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不过云照庭没有立马答应。

　　“无功不受禄，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我家小姐就是特地让我来寻你们的。”

　　“哦~”云照庭意味深长地扬了扬下巴：“此事我做不得主，姐姐容我先回去问问我师父可好？”

　　“嗯嗯。”

　　看着小姑娘兴高采烈离去的模样，云照庭两指摸了摸下巴，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乔姑娘……不简单……

　　其实他们根本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因此经过一番‘激烈’的商议后，一行人上了瑶光派的船。

　　在修仙界说起名门大派，世人便只知仙盟四大家，以各家实力排序依次是：逍遥门、天水山庄、玄天宗、紫瑶阁。而其余由各大派分流而出，或实力平平的小门小派，大多是名不见经传的存在。瑶光派便是如此，占一方地界，保一地平安，在当地家喻户晓，但出了自家地界就基本查无此派了，不过这也不妨碍人家有钱。

　　几人上船后先去见了瑶光派的长老，寒暄互捧一番，便由瑶光派的弟子引至休息的客舱。舱房陈设雅致，堪比上等客房，桌、屏、床、椅一样不差。倚窗远眺，茫茫沧海尽收眼底，令人心驰神逸，桌上还摆着各色新鲜水果和特色糕点，安排的无微不至。

　　如此规格的房间，怕是整艘船也不超过五间，而扶摇派师徒五人一口气就得了三间，是单纯出于待客之谊？还是另有所图？

　　江君珩心里说不出的异样，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海面出神，连乔温眠站在他身后都未曾察觉。

　　“江师兄在想什么？”乔温眠柔声问。

　　江君珩回过神，侧身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乔姑娘，不过随便看看。”

　　对他的举动，乔温眠不觉失落，反倒因此暗暗高兴：“海上风光，确实动人，我也是第一次见，江师兄介意我在此同赏吗？”

　　江君珩将目光转回海面：“姑娘自便。”

　　二人同立廊上，却各怀心思。乔温眠本就不是冲着赏景来的，隔着帷帽，目光毫无顾忌地凝在江君珩身上，好几次欲言又止。这视线太过热切，纵然隔着纱，江君珩也能清晰感知到，心中的异感更重，面上却不显半分，海风掀起他的衣摆，清冷淡漠。

　　不远处，云照庭和郭锵一蹲一伏，缩在窗沿下，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云照庭扒着窗沿，朝郭锵挤眉弄眼，用眼神无声示意，看看，看看，果然是冲大师兄来的！

　　郭锵立马领会，撞了撞云照庭的胳膊，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份瞧热闹的兴奋：“还真叫你猜准了，怪不得昨日明明我们三个站在一块儿，偏只叫了大师兄，今日又那么凑巧，多出三间上好的舱房，还特意遣人来寻我们上船，这哪是待客，分明是要招婿。”

　　云照庭憋笑差点岔气，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边，嘿嘿一笑：“招婿好啊，以后不愁吃穿了。不过大师兄这反应也太冷淡了，跟个木头似的，啧啧，毫无风情。”

　　“谁说不是，急死我了都。”

　　云照庭侧头看郭锵：“三师兄，你急什么？”

　　“当然是怕他把这庄姻缘作没了啊，你想，大师兄这样，人姑娘脸皮薄，鼓足勇气试探一两回，得不到回应，是不是该心灰意冷另寻佳婿了？到嘴的肥……哦不，到嘴的媳妇飞了，万一届时大师兄追悔莫及，道心动摇，咱们扶华派不就后继无人了嘛。”

　　郭锵鬼话连篇，自己说完都忍不住笑了。

　　“噗……哈哈……三师兄，你刚是想说到嘴的肥肉飞了吧。”

　　“嘘！”郭锵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我可没这样说。”

　　云照庭死死捂住嘴，憋得肚子疼，忍了良久才悄声道：“我怎么看着大师兄没那个意思啊。”

　　“你懂什么？大师兄头一次遇到这种事，说不定是害羞，不知该如何反应。”

　　害羞？清心寡欲，绝尘弃俗，唯慕道心的江君珩吗？

　　云照庭在心中一连用了好几个词来形容江君珩，犹觉不够。他难以想象，要什么样的人物，才能撼动谪仙般的大师兄，令其动凡心。

　　“先别急着下定论，我们连乔姑娘的真容都还没见过，万一长……唔唔……唔……”

　　禁言术骤然落身！

　　江君珩寒眸遥遥射过来，郭锵和云照庭顿时背脊一僵，嘴一张一合，再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江君珩收回视线，转头向乔温眠致歉：“抱歉，师弟们不知分寸，冒犯了乔姑娘，还请见谅。”

　　乔温眠并未觉得冒犯，笑着道：“无妨，郭道友和云道友性情率真，很有趣。”

　　江君珩只是笑笑：“此处风大，到广灵岛还需几个时辰，乔姑娘还是先回舱房休整吧，莫要着凉了。”

　　他说完就要走，乔温眠准备好坦白身份的话还卡在喉间，情急之下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

　　江君珩侧身避开，语气不冷不热：“乔姑娘还有别的事？”

　　乔温眠一怔，反应过来，顿时一阵热意从脖颈蔓延双颊，她慌忙收回手，背在身后，说话都有些磕巴：“我、我只是，想说，若、若是你们有什么缺的，尽可同清荷说，船上备有不少丹药符箓，若有需要，我稍后让人送些来。”

　　江君珩依然没有缓和态度，他素来谨慎，瑶光派频频示好，他不得不怀疑其用意：“谢过乔姑娘好意，我们并没有什么缺的。”

　　“好，那我便不打扰了。”说完乔温眠便疾步走了。

　　云照庭愣愣看着乔温眠仓促离开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还维持着半蹲扒着窗沿的姿势，漂亮的眉心拧成川字。忽地，一道阴影从上方投下，罩住他，他僵着脖颈缓缓仰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

　　云照庭心里猛地一颤，大师兄的眼神明明平静清澈，为什么他却觉得在那平静背后，藏着一股吸力，压得他呼吸一滞。

　　江君珩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转开眼，又看向一旁贴着墙，站得笔直的郭锵，这回是带着情绪的，严肃的“警告”。

　　约莫两个时辰过后，行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船身缓缓穿透一层厚重咸湿的海雾，只闻其名，不见其真容的广灵岛，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广灵岛地广人稀，岛上古植深林苍郁繁茂，氤氲灵雾萦绕不散，各类灵兽于林间肆意奔跃，仙鹤振翅自头顶掠过，鹤唳空鸣。沿岸异草奇花争相斗艳，散发阵阵幽香。

　　如此奇观，引得修士们争先恐后簇拥至船边，都想一睹广灵岛神秘又危险的真容。

　　“是他……找到了……找到了……”

　　两道陌生嗓音，突兀地闯入云照庭脑海，声音虚无又诡异，如空谷幽鸣，反复回荡。云照庭骤然一阵耳鸣目眩，头脑昏沉，身体不受控地往后踉跄一步，踩到了一截柔软。

　　“喵嗷！”

　　一声尖利委屈的猫叫刺入耳膜，云照庭混沌涣散的意识逐渐清明。

　　他扶栏重重甩了甩发胀的脑袋，往下一看，一只橘纹狸猫，弓脊炸尾，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想到刚才那柔软的踩感，云照庭心生歉意，立即蹲下身，双手合十，认错十分诚恳：“对不住对不住，怪我没留意踩到你了，莫气莫气。”

　　见他端正认错，狸猫傲娇地翻了个白眼，大度地不与他计较，甩着尾巴一摇一晃走了。

　　“小师弟，蹲在这儿干什么呢？”郭锵俯身凑近，好奇地探头环视一圈，什么也没看到。

　　云照庭伸出一指，推开近在咫尺的俊脸，慢悠悠直起身道：“没什么，不小心踩到只猫，跟它赔个不是。”

　　“猫？船上怎么会有猫。”

　　“应是从码头偷跑上来的。”云照庭话音一顿，皱眉问：“对了，三师兄，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声音？”

　　“什么声音？”郭锵一脸茫然，全然没有察觉半点异常。

　　“就是……就……”方才在脑海中清晰真切的声音，此刻却字句模糊，任凭云照庭怎么回想，也想不出来：“哎呀，总之你就说有没有听见就是了。”

　　郭锵笑着弹了下他的眉心：“没大没小，怎么跟师兄说话呢，不过，方才这边安安静静的，我确实没听见什么声音。想必是你太过紧张试炼，心神恍惚听错了。行了，马上登岛了，去找师父和大师兄他们汇合吧。”

　　“好。”

　　云照庭觉得三师兄说的有理，只当是航程颠簸，自己心神不宁产生的幻听，转头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举步随郭锵离开。

　　云照庭不知道的是，两双泛着妖冶绿光的眼睛，在他未曾察觉的地方悄然注视着他。

　　“是他……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