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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拾光 一颗糖 ...

  •   夜色深沉,晚风透过落地窗缝隙,簌簌吹起轻薄的纱帘。

      暖黄的灯光温柔铺落一室,落在满墙岑晞的照片上,将四年的光影岁月层层叠叠晕开。

      季星樾依旧立在白墙之前,修长的身影沉静孤挺,漆黑眼眸温柔沉溺地望着满墙影像,目光最终定格在最底端、那张年代最久、像素最模糊的初二旧照上。

      照片里的女孩十三岁,眉眼软嫩,稚气未脱,穿着宽大的初中校服,独自坐在黄昏的操场看台,安安静静整理错题,渺小、坚韧、无人问津。

      可就是这一个普通至极的画面,牵扯出他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四年前那个潮湿又温柔的夜晚。

      那是一切执念的开端。

      也是他整个人生,彻底翻盘、彻底蜕变、彻底为她沉沦的起点。

      如今人人皆知,季星樾是天之骄子。

      是入校即断层第一、竞赛横扫全校、心性冷静自持、样貌清隽拔尖的学神。成绩、样貌、心性、自律,无一不是顶峰,是全校遥遥仰望、只可远观的存在。

      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耀眼、天生聪慧、天生清冷、天生站在高处。

      无人知晓。

      十三岁的初二那年,他是完全相反的模样。

      四年之前。

      初秋的夜晚,夜色比现在更暗沉,老城区的路灯年久失修,光线昏黄斑驳,断断续续洒在老旧巷弄的地面上。

      那是学校后方偏僻的废弃小巷,少有人通行,杂草丛生,围墙斑驳,是初中生私下扎堆打闹、欺凌独处学生的隐秘角落。

      彼时的季星樾,刚满十三岁。

      和如今挺拔清隽、身姿舒展的少年模样截然不同。

      那时的他身形偏瘦、单薄佝偻,常年沉默寡言、阴郁孤僻。父母常年异地分居、家庭冷暴力充斥童年,无人管教、无人在意、无人撑腰。原生家庭的冷漠,让他从小自卑敏感、胆小怯懦,不懂合群、不懂反抗、不懂辩解。

      成绩更是常年垫底,吊车尾的名次,稳居班级倒数,是老师眼里不爱说话、毫无天赋、沉默笨拙的差生,是同学私下嘲讽、肆意欺负、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没有人看好他,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觉得他的未来会有半分光亮。

      那天傍晚,晚自习刚结束。

      他因为无意间撞到班里几个顽劣男生的打闹游戏,被几人堵在了放学后的废弃巷口。

      没有缘由的恶意,是年少最荒唐也最残忍的东西。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把所有无处宣泄的躁动、厌学的戾气,尽数撒在这个沉默单薄、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身上。

      巷口狭窄闭塞,晚风阴冷,杂草沙沙作响,隔绝了远处街道的人声灯火。

      “走路不长眼?”
      “成绩倒数,人还这么碍眼。”
      “平时装什么哑巴,看着就烦。”

      推搡、谩骂、肆意的冲撞。

      少年单薄的身躯一次次被推撞到冰冷斑驳的墙壁,脊背磕上粗糙的墙面,磨出火辣辣的疼。手肘、膝盖接连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破皮、泛红、渗出血丝。

      他不会吵架,不会还手,甚至不敢抬头看人。

      只能死死垂着脑袋,蜷缩着脊背,双手无力地护在身前,任由他们肆意戏谑、推搡、嘲讽。

      骨子里的自卑怯懦,让他早已习惯沉默承受所有恶意。

      没有人站在他这边,没有人替他说话,没有人会心疼他身上层层叠叠的伤。

      黑暗、冰冷、屈辱、无力。

      那是十三岁的季星樾,最狼狈、最灰暗、最不堪的时刻。

      巷子里的恶意还在持续,几人越闹越凶,伸手扯乱他的校服,踹打他的膝盖,污言秽语此起彼伏。

      他蜷缩在墙角,脊背紧绷,浑身是伤,生理性的疼痛和心底彻骨的寒凉,几乎要将年少的他彻底淹没。

      眼底是无边无际的灰暗,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永远都会活在底层、活在阴暗、活在无人在意的尘埃里。

      就在他近乎麻木、准备任由事态继续恶化的时候。

      巷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亮软和、故作严肃的少女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穿透喧闹:

      “老师来了!政教处老师巡逻过来了!”

      声音清甜,带着刻意绷起的严肃,穿透力极强。

      堵在巷口打闹的几个男生瞬间慌了神,浑身一僵。

      初中生最怕的就是老师巡查、记过处分,原本嚣张戏谑的神色瞬间慌乱,顾不上再欺负人,匆匆忙忙撂下两句狠话,转身头也不回地四散跑开,眨眼消失在巷尾的夜色里。

      喧闹瞬间褪去。

      整条阴暗的小巷,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杂草的簌簌声响。

      还有少年沉重紊乱、带着隐忍颤抖的呼吸声。

      一切骤然落定。

      季星樾依旧维持着蜷缩墙角的姿势,浑身僵硬,满身伤痕,凌乱不堪。

      他依旧垂着头,发丝凌乱遮住眉眼,眼底是常年被欺凌留下的高度警惕、阴郁疏离、极强的防备心。

      陌生人的善意太少,世间的恶意太多。

      他不敢抬头,不敢轻信,心底依旧紧绷、依旧戒备,浑身每一寸神经都处于随时警惕、随时躲闪的状态。

      下一秒。

      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轻轻停落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

      轻柔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不急促、不压迫、不窥探,温柔得恰到好处。

      一道小小的、柔软的身影,缓缓蹲了下来。

      少女蹲在他面前,高度刚好与蜷缩的他平齐。

      十三岁的岑晞,眉眼稚嫩软甜,脸颊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眼眸干净澄澈,像初秋最温柔的月色,纯粹、透亮、不染半点世俗阴翳。

      她穿着干净规整的初中校服,发丝柔软,眼神善良,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猎奇、没有半分嘲讽。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身上凌乱的校服、破皮泛红的伤口、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没有好奇打量,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只是轻轻蹙了蹙细细的眉峰,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心疼与不忍。

      彼时的他们,完全是陌生的两个人。

      不同班、不熟络、从未有过交集。

      岑晞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常年坐在班级角落、沉默垫底、孤僻阴沉的男生。

      刚刚路过巷口,只是单纯看不下去一群人欺负一个人,下意识随口喊了一句老师来了,救下了这个陌生的少年。

      她本性温柔赤诚,见不得人受委屈、见不得人被孤立、见不得人独自狼狈。

      蹲在地上静默两秒。

      在少年极致警惕、浑身紧绷、眼底满是疏离防备的目光里。

      岑晞缓缓伸出纤细白皙的小手,从校服的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颗包装干净、通体奶白的水果糖。

      糖纸在昏黄的路灯下,折射出一点点细碎温柔的光亮。

      她指尖软软的,捏着糖边,动作轻柔至极,慢慢递到他的面前。

      声音清甜软糯,温柔得像是能抚平世间所有伤痕与阴翳,轻轻落在他死寂冰冷的世界里。

      “我哥哥告诉我,人在不开心的时候吃颗糖就会好,你尝尝。”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施舍般的高高在上。

      只是最纯粹、最干净、最温柔的善意。

      一颗糖,一句温柔的话。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是旁人随手可为的小事。

      却在那个阴暗潮湿、满是屈辱恶意的夜晚,彻底救赎了十三岁的季星樾。

      他僵在原地。

      常年活在黑暗与恶意里的少年,从未被人这般温柔对待过。

      从未有人心疼他的伤,从未有人安抚他的情绪,从未有人在他最狼狈不堪、最低尘如泥的时候,递给他一颗糖,告诉他,不开心可以甜一点。

      他缓缓、极其僵硬地抬起眼眸。

      昏暗路灯下,少女眉眼温柔、眼底澄澈干净,小小的身子蹲在他面前,善意坦荡、纯粹赤诚。

      那是他灰暗十三年人生里,照进来的第一束光。

      亮得猝不及防,暖得彻底滚烫。

      她没有多看他狼狈的模样,也没有停留打扰。

      在将糖果轻轻放在他微凉的掌心之后,便缓缓站起身。

      晚风拂动她的校服衣角,少女眉眼浅浅带笑,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索要感谢,没有留下姓名,没有记住他的模样。

      只是轻轻转身,步履轻快,渐渐走出幽暗巷口,融进远处温柔的夜色灯火里。

      背影干净、温柔、坦荡,转瞬消失在巷尾。

      从头到尾。

      岑晞没有记住他。

      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班级,不知道他常年被欺凌的狼狈,不知道这个角落阴暗的少年,会因为她这随手的一颗糖,沉沦整整四年。

      那一夜之后,岑晞依旧过着自己平淡安稳、努力踏实的初中生活。

      温柔、安静、认真、努力,平平无奇,安稳生长。

      她早已忘记那个巷口狼狈的陌生少年,忘记自己随手递出的一颗糖。

      可季星樾的人生,彻底在那个夜晚,被彻底改写。

      掌心静静躺着那颗温热的糖。

      糖纸轻薄,甜味浅浅,却抵过他十几年所有的寒凉。

      他蜷缩在墙角,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浑身的伤痛早已麻木,唯有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滚烫与坚定。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温柔的人。

      原来他这样活在尘埃里、活在阴暗里、活在所有人轻视里的人,也能被人温柔善待。

      也能被人赠予一颗糖,被人温柔安抚,被人当做值得被治愈的人。

      那一刻。

      十三岁的少年,在心底,彻底埋下了执念的种子。

      他想变好。

      他想走出泥泞。

      他想摆脱狼狈。

      他想站到光亮里。

      他想追上那个给了他全世界温柔的女孩。

      那天夜晚,他攥着那颗糖,在空荡冰冷的墙角坐了很久很久。

      糖他没有吃。

      小心翼翼拆去外层糖纸,平整收好,压在自己最珍贵的课本夹层里,珍藏了整整四年。

      那是他所有温柔、所有勇气、所有执念的源头。

      从那天起,彻底颓废、彻底摆烂、常年垫底的季星樾,变了。

      无人知晓他蜕变的缘由,无人知晓他逆袭的根源。

      曾经的他,厌学、沉默、颓废、自暴自弃,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如今的他,拼命、执拗、疯狂、极致。

      别人玩闹的时候,他刷题。
      别人课间打闹的时候,他背书。
      别人放学闲逛的时候,他熬夜攻坚短板。

      底子极差、基础薄弱、常年倒数,想要逆袭,难于登天。

      可他不怕难。

      再难,也难不过那个夜晚的屈辱,难不过十几年的灰暗,难不过他想靠近她的执念。

      他只有一个目标——和岑晞考上同一所高中。

      他不知道她未来想去哪所学校,不知道她的目标,他只能拼尽全力,把自己能考的最高分数,当做唯一出路。

      初二下学期到初三一整年。

      他熬过无数个通宵灯火,补基础、刷题库、啃难点、改短板。

      曾经垫底的名次,一点点往前挤,一点点往上爬。

      过程笨拙、艰难、痛苦,无数次崩溃、无数次自我怀疑、无数次濒临放弃。

      可只要想起那个夜晚温柔递糖的少女,想起那一句软软的“不开心吃颗糖就好了”,他就又能咬牙撑下去。

      他底子太差,哪怕拼尽全力,也依旧算不上优秀。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他只是堪堪压线,勉强擦过市重点高中的录取线。

      堪堪上岸,险之又险。

      刚好,和岑晞进入了同一所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常年冷漠无波的少年,第一次红了眼眶。

      他做到了。

      他从泥泞里爬出来了。

      他追上他的那束光了。

      升入高一。

      又是全新的开始,也是他彻底脱胎换骨的两年。

      进入高中之后,他彻底告别了初中阴暗怯懦、瘦小佝偻的模样。

      少年长骨骤长,身形骤然拔高,褪去年少单薄,身姿挺拔舒展、清隽笔直。

      常年自律、常年隐忍、常年心态沉淀,让他眉眼彻底褪去阴郁孤僻,变得清冷干净、沉稳疏离、棱角分明。

      皮肤清透,骨相优越,眉眼深邃清冷,气质绝尘出尘。

      外貌翻天覆地,彻底换了一个人。

      不止样貌蜕变,成绩更是彻底封神。

      高一的他,依旧比所有人都拼命。

      别人松懈玩乐,他深耕竞赛;别人课间闲聊,他复盘错题;别人周末放松,他超前自学。

      曾经垫底的差生,短短一年时间,直接逆袭成为全校断层第一。

      全科碾压,竞赛满贯,稳居顶峰,无人超越。

      从无人问津的尘埃,一跃成为全校瞩目的骄阳。

      所有人惊叹他的天赋、惊艳他的样貌、敬畏他的实力。

      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的天赋、所有的耀眼、所有的顶峰,全部都是为了追上那束十三岁照亮他的光。

      高一开学初见。

      人潮拥挤的操场,新生列队。

      他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的岑晞。

      时隔一年多未见,少女长开了些许,褪去了些许稚嫩,眉眼依旧温柔干净,安静站在人群里,恬淡温柔,依旧是他心底唯一的星光。

      而彼时的岑晞,抬眸望向队列前方那个万众瞩目、清隽耀眼的少年。

      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样貌绝卓、气质绝尘。

      全校新生里最亮眼、最出挑的存在。

      她眼底只有纯粹的惊艳与赞叹。

      她完全没有认出他。

      完全没有将眼前这个清冷耀眼、高高在上、全校第一的学神,和四年前那个缩在巷口角落、满身狼狈、沉默卑微的垫底少年,联系在一起。

      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从未和当年的身影对应过半分。

      心底只有单纯的想法:
      这个高一的学神,也太帅了,气质也太好了吧。

      仅此而已。

      她不记得那场巷口的解围,不记得那颗温柔的糖,不记得那个灰暗夜晚的救赎。

      不记得她随手的一份善意,救赎了一个少年的一生,成就了如今登顶的学神,换来了他四年岁岁不渝、偏执入骨的暗恋。

      四年光阴。

      他从泥沼爬出,为她脱胎换骨,为她登顶顶峰,为她偏执沉沦。

      他记住了她一辈子的温柔。

      她遗忘了他一瞬的狼狈。

      思绪从遥远的旧忆缓缓抽回。

      寂静深夜,暖灯温柔,满墙照片静静伫立。

      季星樾立在墙前,漆黑眼眸沉沉泛红,眼底痴迷、温柔、酸涩、偏执尽数交织。

      无人知晓。

      他如今所有的光鲜、所有的强大、所有的自律、所有的耀眼,全部始于她十三岁递来的那颗糖。

      始于那个无人记得的、温柔救赎的夜晚。

      他从不打扰她,从不逼迫她,从不告诉她真相。

      他心甘情愿,独自守着这场长达四年、单向救赎、双向成长的盛大暗恋。

      他站在如今的顶峰,清冷自持、万人仰望。

      可心底最柔软、最初心、最滚烫的地方,永远停留在那个初二的夜晚。

      停留在那个蹲在他狼狈身前,温柔递糖,告诉他世间可甜的小姑娘身上。

      晚风轻轻拂过眉眼,少年喉结轻轻滚动,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深夜独有的偏执与温柔,轻轻呢喃出声:

      “你不记得我。”

      “没关系。”

      “我记了你四年。”

      “一辈子都记得。”

      从尘埃到星光,从阴暗到明亮,从垫底差生到全校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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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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