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拾光 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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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傍晚落日总是落得温柔。
放学铃声落尽，整栋教学楼的喧闹声层层叠叠漫开。桌椅拖动的声响、同学的说笑、收拾书包的细碎动静混在一起，把整个高二文科班填得满满当当。
岑晞把最后一支黑笔插进笔袋，拉上帆布包拉链，侧头看向身旁已经整装待发的江鱼。
小姑娘眼睛亮得很，背着书包，两手攥着肩带，迫不及待地看着她。
“快点快点！晞晞，今天天色超级好！晚霞肯定巨出片！”
江鱼从中午念叨到放学，整整一下午心心念念都是小花园的拍照。
岑晞抬手确认了一下包侧的相机，淡淡应声：“不急，没人抢位置。”
“就是因为没人抢才要赶紧去啊！”江鱼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晚一点晚风凉了，光影就没这么软了，秋日的光最娇气，几分钟就变一个色调。”
岑晞被她牵着，脚步慢悠悠的，顺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上挤满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打闹。九月中下旬的风穿过走廊窗户，吹走了最后一点残留的暑气，清爽得让人心里都静下来。
两人顺着楼梯下楼，避开扎堆的人群，绕到教学楼后方的小花园。
这里是整所学校最安静的角落。
几棵高大香樟立在四周，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树叶遮住大半天空，漏下来的落日碎光落在草坪、石路上，晃出一片温柔的斑驳。
果然没人。
整片小花园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江鱼松开她的手，立刻跑到香樟树下站定，转头兴奋道：“快快快！就这里！这个光线绝了！”
岑晞站定，抬手拿出胶卷相机，指尖轻轻拨开镜头盖。
“稍微侧身，肩膀放松，不用刻意笑。”她声音很轻，带着习惯性的平稳。
“收到！专业摄影师指导！”江鱼立刻摆正姿势，乖乖听话。
她平时闹腾，一刻停不下来，唯独拍照的时候格外配合。
岑晞微调焦距，视线透过取景框，稳稳锁住画面里鲜活的少女。
咔。
一声轻响。
定格第一张暮色秋景。
“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吗？”江鱼忍不住探头。
“别急，多拍几张。”岑晞摇头。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小花园里只有快门偶尔响起的轻响和江鱼细碎的说话声。
她不停换姿势，靠树、抬眸、伸手接光斑、低头看草叶，每一个动作都青春又灵动。
“我跟你说，我今天上课偷偷想了好多姿势！”江鱼一边摆动作一边碎碎念，“我之前刷别人的校园写真，她们都拍得好自然，我总觉得我自己有点僵硬。”
“不僵。”岑晞微调角度，淡淡开口，“很合适。”
“真的吗？”江鱼瞬间开心，“那必须的！毕竟是你拍的！你审美我百分百信任！”
岑晞唇角轻轻弯了一点，继续认真拍照。
江鱼闲不住，一边配合一边不停跟她聊天。
“对了晞晞，我们下周月考你知道吗？班主任今天课间偷偷说的，只是没正式通知。”
岑晞动作微顿：“下周？”
“对啊！”江鱼叹气，“猝不及防！我还以为能安稳半个月，又要考试了，我的心已经开始累了。”
岑晞淡淡道：“正常进度。”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江鱼哀嚎，“文综我还一堆没背熟，选择题正确率忽高忽低，大题更是写不全答案，这次肯定要凉。”
岑晞拍完一张，抬眸看她：“这几天晚自习多背一点来得及。”
“背书好痛苦啊。”江鱼垮着脸，“知识点又多又杂，背了就忘，忘了又要背，无限循环。真羡慕你，背书又快又牢，做题稳稳的。”
岑晞没接话，继续抬相机。
江鱼自顾自继续唠：“而且月考完马上就要换座位，两件大事堆在一起，我这周注定水深火热。”
说到换座位，她立刻又来了精神。
“对了！说真的，千万千万不要把我们拆开！我真的不想换同桌，跟别人坐我根本聊不来，也不敢上课偷偷摸鱼。”
岑晞看着取景框里的她，轻声：“概率不大。”
“但愿如此！”江鱼双手合十，假装拜佛，“老天爷保佑，我要跟岑晞坐一整个高二！”
岑晞被她幼稚的动作逗得轻轻笑出声。
夕阳慢慢下沉，天色从亮金转为温柔橘粉，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不知不觉，胶卷又消耗了不少。
岑晞放下相机：“差不多了，够了。”
“这么快？”江鱼意犹未尽，“我还没拍够呢！今天天气真的太好看了。”
“留一点下次拍。”岑晞把相机收好，“胶卷不多了。”
“好吧。”江鱼遗憾点头，随即又立刻满血复活，“没事！下次还有机会！反正我们天天放学都能来！”
两人并肩走到石凳旁坐下休息。
晚风轻轻吹过来，拂动两人的校服衣角。
小花园安静至极，远离教学楼的喧闹，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放学人声。
江鱼瘫在石凳上，长长舒了口气。
“真舒服啊，秋天的傍晚太治愈了。上完一天课，在这里坐两分钟，所有疲惫都没了。”
岑晞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远处延伸的树影上，安静放空。
江鱼侧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忍不住开口：“晞晞，你是不是从来不会烦躁啊？我从来没见过你着急、生气、暴躁，你永远安安静静的。”
岑晞抬眸：“也会有。”
“真的假的？”江鱼好奇，“什么时候？”
岑晞想了想，语气清淡：“题做不出来的时候。”
江鱼瞬间笑倒：“哈哈，原来学霸也会被题目难住！我平衡了！”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准备起身离校。
“走吧，回家了，太晚路上天黑。”江鱼站起身拍拍校服裤子。
“嗯。”
两人起身，顺着小花园的石板小路往外走。
小路尽头连通着图书馆后侧的林荫道，是一条很少有人走的近路。
晚风穿过整片林荫道，树叶簌簌作响。
就在两人拐过树影的瞬间，岑晞的脚步轻轻顿了一下。
林荫道中段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穿得干净整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白皙的手腕。他坐在石桌旁，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星空图鉴，手里捏着一支笔，低头安静画着星轨草稿。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周身轮廓描得浅浅一层暖光，安静得仿佛和整片暮色融在一起。
是季星樾。
岑晞的心跳，很轻、很缓地漏了一拍。
她以为今天周三，他依旧会待在图书馆。
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身旁的江鱼还在毫无察觉地碎碎念：“下次我们可以带点糖过来，坐在这里吹风发呆，简直是高中生顶级享受……”
话音未落，江鱼也看见了石桌旁的少年。
她的声音骤然卡住。
眼睛瞬间睁大，下意识拉住岑晞的胳膊，整个人微微僵住。
岑晞余光能清晰感觉到她的震惊。
下一秒，江鱼压低声音，气息都放轻了，贴着她耳朵用气音小声呢喃：
“我的天……就是他！！”
“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理科班清冷学霸！！我终于再次偶遇了！！”
岑晞指尖微紧，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江鱼整个人激动到不行，又不敢出声打扰远处的人，只能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小声碎碎感慨。
“救命救命！比昨天更远看还要好看！气质真的绝了！”
“你看他！安安静静坐着画画，一点都不浮躁，跟我们班那些吵吵闹闹的男生完全两个样！”
“难怪我昨天一眼就记住了，这氛围感谁顶得住啊！”
她叽叽喳喳小声惊叹，全程压着嗓子，怕惊扰到前方的人。
岑晞目光淡淡落在前方少年身上。
季星樾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路边来人。
他依旧垂着眼，专注盯着纸面，笔尖细细勾勒星轨线条，神情认真又专注，周遭的风声、人声、动静，好像全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安静又纯粹。
江鱼越看越激动，小声继续跟岑晞科普式碎碎念：
“我真的太吃这种类型了！清冷、安静、学霸、不张扬！”
“你说他到底是几班的啊？叫什么名字？成绩是不是超级好？”
“而且你看他画的什么？图纸吗？线条好规整，一看就是细心又自律的人！”
岑晞听着身边人的小声念叨，心脏轻轻浅浅地泛着一点热意。
她知道。
他叫季星樾。
理科班。
画的是星轨。
每周三傍晚固定留校，安静待在图书馆，一待就是整个暮色。
这些别人不知道的细碎小事，她悄悄攒了好几日。
可她不能说。
只能压在心底，装作第一次看见、毫无所知的陌生模样。
岑晞轻声开口，语气平稳无波：“走吧，别打扰别人。”
“哦哦好！”江鱼立刻收敛情绪，乖乖点头，小心翼翼跟着她往前走。
两人刻意放轻脚步，顺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距离石桌越来越近。
两三米的距离。
风声很轻，脚步很轻。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
一直低头画画的季星樾，忽然停下了笔尖。
他微微抬眼。
视线平静抬来，刚好对上她们路过的方向。
目光先掠过激动又拘谨的江鱼，最后轻轻落在岑晞脸上。
一秒。
两秒。
很安静、很清淡、毫无波澜的对视。
没有诧异，没有探究，没有多余情绪。
只是很普通的、陌生人偶遇式的一瞥。
可岑晞的心，却在这一刻，慢慢乱了节奏。
她面上不动声色，眼神清淡，步伐平稳，没有丝毫停顿。
江鱼紧张得快要屏住呼吸，脑袋微微低着，不敢抬头看人，整个人僵硬乖巧。
短短两秒，季星樾收回目光，重新垂落眼帘，低头继续勾勒纸上星轨。
仿佛刚刚的对视只是无意识的抬眼，转瞬即忘。
两人安然走过石桌，渐渐远离那片光影。
走出林荫道，重新踏上回校门的大路。
远离了那个安静的少年，江鱼瞬间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活了过来。
“我的天我的天！我刚刚紧张死了！”
她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脸激动又羞涩的模样。
“他刚刚看我们了！救命！他眼神好干净！我刚刚都不敢抬头！”
岑晞看着她夸张的样子，轻轻垂眸，声音淡淡：“很普通的同学。”
“哪里普通了！一点都不普通！”江鱼立刻反驳，“气质超级出众好不好！全校我没见过第二个这种类型的！”
她说着，忽然转头认真看向岑晞。
“你刚刚居然那么淡定！我真的佩服你！我心跳飙到一百二，你居然面不改色！”
岑晞唇角轻轻动了动，没说话。
她只是习惯藏情绪。
所有心动、留意、隐秘的慌乱，从来不会摆在脸上。
江鱼继续一路碎碎念，边走边回味刚刚的偶遇。
“真的太巧了吧！昨天偶遇一次，今天又偶遇！我们最近是不是跟这位理科学霸有缘啊？”
“你说我们下次还能不能偶遇？”
“我真的好好奇他叫什么啊！好想知道！”
岑晞听着她一句接一句的问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相机包的布料。
她心里轻轻冒出那三个字——季星樾。
清晰、干净、温柔。
是她偷偷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名字。
这种隐秘的独享感，安静又微妙。
一路走出校园，傍晚的街道晚风习习。
夕阳彻底落尽，天边留着浅浅的余霞，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一片。
两人走到分叉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那我走这边啦！”江鱼挥挥手，“明天见晞晞！明天放学继续拍照！我还要偶遇学霸！”
岑晞轻轻点头：“路上小心。”
“收到！”
江鱼蹦蹦跳跳转身走远。
街道人流稀疏，只剩晚风陪着岑晞慢慢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刚刚林荫道的画面。
落满暮色的石桌，低头画星轨的少年，抬眼清淡的一瞥，安静又疏离。
还有刚刚，他抬眼看向她的那一秒。
没有情绪，却足够让她记很久。
回到家，依旧是安静空旷的屋子。
父母依旧加班未归，家里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书香。
岑晞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拿出相机。
她点开相册，一张张滑动。
最后停留在今早、前几天、傍晚拍下的所有暮色、树影、光斑。
她慢慢翻到最开始那张校门口的仓促抓拍。
模糊的晨光里，少年低头前行的侧影，安静又清瘦。
这张废片，她存了整整一周。
指尖轻轻停在屏幕上。
岑晞安静看了很久。
原来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暗藏伏笔。
她以前拍照，只追光影、追天色、追四季变换。
可从这个九月开始，她的镜头里、眼底里、暮色晚风里，慢慢多了一个安静的人。
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遇，没有刻意的靠近。
只是无数个平凡傍晚的偶遇，无数次隔桌相望的安静，无数次晚风里的擦肩而过。
一点点、慢慢积攒出的心动。
温柔、克制、隐秘、无人知晓。
她退出相册，将相机轻轻放在书桌一角。
窗外夜色渐深，月色浅浅爬上枝头。
岑晞翻开习题册，准备刷题。
只是笔尖落在纸面，脑海里总会不经意闪过林荫道的那一眼。
季星樾抬眸的样子，很安静。
像夜空里稳稳悬着的星，清冷、干净，不耀眼，却足够让人一眼记住，久久难忘。
她轻轻敛神，低头认真做题。
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被她好好收好，藏在暮色与晚风深处。
日子依旧平淡往复。
上课、下课、刷题、背书、拍照、傍晚留校。
只是从今天开始，她安静的高二日常里，多了一份温柔的期待。
期待图书馆的长桌，期待傍晚的晚风，期待无数次不期而遇的擦肩而过。
期待那个名叫季星樾的少年。
夜色温柔，晚风绵长。
少年的星轨，少女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