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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一年后,因 ...

  •   一年后,因两个人校书功底深厚、本是一脉相承,江星回和沈逾受出版社之邀,合著一本《训诂拾遗校注》。

      从校稿、定体例,到逐字逐句地比对残卷,两个人并肩坐在灯下,一稿又一稿,把那本旧书里的疑难,一句一句校出来。江星回偶尔还有自己的主张,年轻、利落;沈逾便慢条斯理地,从旧纸堆里翻出另一家说法,不急不恼。两个人争到一处,又从一页批注里相视一笑——出版社那位年轻编辑头一回看见两人校稿,直咂舌:"这二位,吵起来像结了世仇,合起稿来又像是一个人写的。"

      那编辑端着咖啡杯,站在俩人背后看她们校了半晌,瞧着她们为一个"厥"字的训释,你来我往地争到一处,又各自从书架那头抽回同一部旧书,一齐翻到同几页,忽然觉得这话说得不算冤。他哪里知道,这一争一合之间的默契,是两个人在屋里案头、灯下案头,磨了大半年磨出来的——起初江星回还拘着"这是老师",总把自己那点主张压了再压;是沈逾先把一处标了"此处当是吾徒所训为是",她才渐渐敢把那点"吾徒"的胆,放开了。

      书名并列署着两个人的名字。江星回去看校样那天,盯着扉页上并排的"沈逾江星回"五个字,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擦过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忽然有些鼻酸——她想起从前,她的名字只会出现在沈逾的记分册、学生的花名册里,永远隔着一个辈分。如今,这两个名字,站在同一页上了。她望着那五个字,想,这大约是很多年前那个坐在最后排、偷偷把讲台上那人写进日记的小姑娘,做梦也不敢想的一天。她在资料室的门槛上坐了半晌,把那五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又看,末了才拿手指肚极轻地在"江星回"三个字上蹭了一下,像是怕那字会跑。

      书出版那一日,出版社在文学院礼堂办了一场小小的新书会。礼堂里拉了横幅,摆了一摞新书,来的多是同行、学生和一些慕名而来的人。江星回捧着其中一本还带着墨香的新书,翻到扉页,提笔,想给沈逾写一句话。

      笔悬在纸上,她想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改。礼堂里人来人往,有人同沈逾寒暄,有人捧着书排队等签名,还有人举着相机,朝签名台那边晃。江星回没跟着挤,只躲在那排书架后面,一笔一划地,把那页话写完了。窗外有人探头进来,看见她题字的背影,笑一句"签名心情比吊嗓子还紧张",她也只是笑笑,没抬头。她侧身站着,笔尖悬在那页扉页上,改了一处,又改一处,有几回差一点就要落笔"沈逾吾师",又咽回去,终于,认认真真地,落下了那句改了不知多少遍的话。

      最后,她在扉页上,落下这样一行字:

      > 这一次,我是和沈老师一起写的书——不是她批的我。

      沈逾接过书,看见那行字,怔了很久。她没有立刻合上,只把那页扉页,看了又看,指腹在那行字上驻了很久。礼堂里的声音仿佛都远了,只剩这页扉页,和她面前这个人。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那摞新书,落在江星回脸上,张了张嘴,却一时没说出话来,只又低头,把那行字,再看了一遍。

      她明白江星回这句话的分量。

      从前的许多年,都是她拿着红笔,在那叠作文纸、书稿上,一笔一笔替江星回批注、改正、指点——她们之间,从来隔着"师者"与"学生"那道讲台,隔着一段"她在上、她在下"的距离。可如今,她们并肩站在同一页书前,署着并列的名字,一起,把一本《训诂拾遗》校出来、写出来。名分从"批注题字的人",落到了"同著者",是整整翻了一辈子。沈逾想起那些年她红笔批下的"更正""宜再证",如今,总算有一个人,敢拿自己的名字,和她并排着,落进同一本书里。

      从"她教我",到"我们一起写"——这七个字,是江星回走了七年,才走完的一段路。

      沈逾握着那本书,轻轻合上,又翻开,在那行扉页字下面,提笔,也补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沙沙地响,极稳。她下笔时,礼堂头顶那盏灯正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书页上,投在那行字旁边,像是又一个并肩而立的印证。江星回见她提笔,凑近了些,看她在江星回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工整的字。

      > 这本书,我会批注一辈子。

      江星回见了,眼眶一热,却弯起嘴角:"那下回,换我替你批注。"

      沈逾侧过头,望着她,没说话,只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握笔的手。礼堂里有人喊"沈老师来签书",远处快门闪了一下,沈逾也没急着应,只把那只手,多握了一瞬,才起身。那一瞬,江星回觉得,那点被镜头连着的光,也没刚才那一握亮。她低头看那页扉页,两行字一前一后,一眼看过去,倒像是两个人隔着这一页,说了许久的话。

      那本合著的书,就那样摆在新书会正中的台子上,扉页并立着两个名字,底下压着两行你来我往、隔着同一本书说话的笔迹,像两个人把这一生的长话,都耐心地,写进了一处。新书会快散场时,有几个学生模样的挤过来,问能不能也请"沈老师和江老师"合个影——出版社的编辑正要摆手说不便,沈逾却已在镜头前站定,朝江星回招了招手。两人并肩站着,快门闪下去的瞬间,江星回只觉得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那是沈逾,不着痕迹地,往她这边,靠了靠。

      一本两人合著的书,一段并行七年的路。书名从"她教我做人",终于翻到了"我们一起写"——那是一场,漫长却值得的重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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