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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又一年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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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初春,两个人回老家,给沈逾的母亲扫墓。
山间的风还有点冷,一路走上来,路还是那条土路,去年的一场雪融了又积,把地面踩得有些松动。江星回跟着沈逾,手里提着一束白菊和一袋红糖,是沈逾母亲生前爱喝的。走到坟前,江星回才知道,沈逾昨天在家收拾时,特意从那袋红糖里,挑了两块方块糖,揣在兜里带来了。
坟前长着一些刚冒头的青草,去年立的那块小碑,边角已被风沙磨得有些圆润。沈逾弯下腰,把一束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又蹲下去,把那两块红糖,妥帖地搁在碑前,就那样站着,很久,没有说话。山风从坡上刮下来,把她的衣角掀起又落下,她也没动。
江星回没有上前扰她,只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陪着。她望着沈逾那个蹲在风里的背影,没有催促。她知道,那是沈逾心里最深的一块地方——一个把她养大、絮絮地牵挂了半生、到老了还盼着有人"带那个人回家过年"的母亲。她也记起,先前在沈逾书桌那只旧铁盒里,见过一张更老的、边角都卷了的全家福,照片里老太太还年轻,把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抱在膝头,一脸的笑。她想着,又有些恍神——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如今就蹲在自己眼前的坟前,蹲成了一道让她看着就心口发紧的背影。她又想起以前看那些旧信,想起那个隔着千里、颤巍巍地写"把那个人带回家"的老人——如今,那个人,她自己带来了,站在她坟前了。
想起那年春节,老太太在灶火前拍着她手背说"这孩子心眼实诚";想起那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想起那句"把孩子照顾好";想起那条围着她转、直把她胖成"多吃点是福"的路……江星回的鼻子也有一点酸。她低头看自己手心,那两块方糖是沈逾出门前从红糖袋里特意拣的,还棱角分明。她忽然想,那个絮絮叨叨记挂了一辈子的老人,如今虽不能亲眼见她,叫她一声名字,可这一趟,自己替那个人,站到了她面前——也算是,把"有人接住了你女儿的一生"这句交代,当面送还了。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发酸的鼻根。
过了很久,沈逾才在那块墓碑前,缓缓蹲下,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妈……我来看你了。今年,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江星回一眼,又转回去,对着那方冰凉的墓碑,一字一句,说得极缓也极认真:
"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人。"
江星回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忽然明白,沈逾这一趟,带她来,不只是扫墓。是把她,带到一个人生里最重要的人面前,认认真真,说上一句"就是这个人"。而那句"我跟你说过的人",说明在那些她不知道的通电话里、在那些归省的日子里,沈逾早就把"这个人",一遍一遍,说给她的母亲听过了。那些信里"多添一个人的名字",那些年夜饭上"多吃点,瘦"的念叨,原来都是铺向这一句"就是这个人"的路。
那句"我跟你说过的人",是她这一生,对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最郑重、也最温柔的一次交代。
江星回没有答话,只觉得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走过去,蹲到沈逾身旁,同她一起,望着那方墓碑。山风把她鬓边一缕发吹起来,拍了拍她的脸。半晌,她轻轻开口,扬声,对着那方墓碑说:
"伯母您好,我叫江星回。往后的路,我陪她一起走。"
她说完,转头看了看沈逾,又补了一句,很轻:"您放心,我替您,照顾她。那些您絮絮叨叨记挂了一辈子的事,往后,有我替您记着。"
沈逾侧过头看她,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拦她,只把兜里那两块没放完的红糖,摸出来一块,轻轻塞进江星回手里。
"妈给你的。"她说。
江星回捏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红糖,抿紧唇,点了点头,把那一小块糖,很认真地,放进贴身的内袋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推辞、客套,只把它,当一件极贵重的旧物,妥帖收好了。
山风过岗,吹动坟前那束白菊。两个人在那块墓碑前蹲了很久,把一段不被世人理解、却彼此认定了一生的人间情分,郑重地,放到了一个母亲面前。江星回临起身前,又朝那方墓碑,轻轻地,鞠了一躬——那是对一个已故老人,替她养大了这一生最爱的人,最朴素的谢。
风吹过,人间的日子,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