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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认下名分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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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下名分之后,江星回反而不安起来。
走廊里几声恭喜没散干净,她关上门,脸上的笑就垮了下去。这不安没有声音,却比任何一次狂风暴雨都黏。白天她照常上课、开会、应付那些探询的目光——有人围上来问"那位就是你从前老师啊",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你这算不算高攀了",还有人不声不响从她桌前绕过去。她一律笑着应,应完了,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很久,直到日光从桌上挪走,才起身。
那天下午就来了这样一出。隔壁教研室那位平时跟她客客气气的女老师,端着茶杯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我听说,你们是认真的?你从前在她手底下念书,这往后……师生□□人,院里能应吗?"话说得温,眼睛却没闲着,往她脸上扫,像是要捉住点什么破绽。江星回没接她那句"院里能应吗",只笑了笑,说"我这阵子忙,改天再聊"。那人讪讪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身,补了句"我就是关心你",才踩着鞋跟声远了。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新搬那间屋子的窗边,坐很久。
桌角压着那页纸,"护你一生"四个字,笔势沉,落笔处洇开一点旧墨。她指尖一遍遍、极轻地摩挲那行笔势,翻来覆去心里只有一句话:我怕她不值得,我更怕她为了我不值。
她想起沈逾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在筒子楼住了八年,灯亮了又灭,从没听她说过半句怨言。她怕沈逾为她辞掉讲台,怕沈逾为了她赔上熬了二十余年的学问。她甚至怕,那些闲话哪天会爬到沈逾讲台上,让那个一辈子把"师者"看得比命都重的人,半生清名,就折在她手里。她怕自己不够格,怕自己配不上那一句"没算过值不值"。
中午打饭的时候,食堂里那几桌年轻同事正嗡嗡地议论,在她端着搪瓷碗在身后站定时,声音齐齐矮了一截。有人回头看见她,有些尴尬地扯开话头,问她要几两饭。江星回说三两,端着碗走到最角落那张空桌,一个人把饭吃完。她嚼着饭粒,忽然想,她是被人当成茶余后市镇上那棵奇闻来看了,可沈逾不该是。
这天半夜,值班的老师都落了锁,江星回还是溜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沈逾正伏在灯下校书,听见动静,抬眼,没问,只把纸往边上让了让,又顺手把窗前那盏暖灯往她这边拢了拢——筒子楼里老式的灯,光是一圈昏黄,照得两人隔着书堆的脸都柔和下来。
江星回没坐。她站在灯影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沈逾,你想过没有——把一辈子搭在我身上,值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低了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怕听到"值",那是客气;也怕听到"不值",那是残忍。她只想听听,那个人认认真真算过之后,究竟怎么想。
沈逾没有立刻答。她放下笔,看了江星回很久,久到窗外的灯都换了一茬,久到筒子楼里谁家的收音机响了又哑,久到那只校书的笔,笔帽旋开又合上,合上又旋开。末了,她慢慢开口:
"我这一生,算过很多笔账。该买哪套书,该占哪个职称,该不该收这个学生——每一笔,我都算得很清楚。哪一步退、哪一步进、该不该封笔,从没算错过分毫。"
她顿了顿,抬眼,静得像一潭水,却不冷,是那种见惯风浪、终于不打算再遮掩的静:
"唯独'你值不值'这一笔,我从头到尾,没打算算。你也不用替我算。你要是算明白了,这一页'护你一生',我就收回来。"
窗外静得能听见远处一声极轻的鸟叫。
江星回喉头一涩,鼻子发酸。她把脸偏过去,不让沈逾看见自己红了眼眶,只背着身,把那支旋开的笔帽,重新替她轻轻旋好,旋得极慢,像是怕发出一点声音。她旋着,心里忽然清明——原来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这一句"没打算算",给死死定在了原地,一辈子,都挪不开了。
从前她想,这一生总得图点什么。图名分,图安稳,图一个能被所有人称一声"她们是真的"的名正言顺。后来她才知道,图"值不值",是这世上最薄的东西。
原来爱一个人,是没有"值"这一栏的。
她欠沈逾的,是往后余生,怎么用一辈子慢慢还这笔"没算过值不值"的账。可她也隐隐觉得,这笔账,沈逾并没打算让她还完——她肯把一辈子搭进来,本就是打算,陪着她一直欠下去的。欠着欠着,这辈子就过去了,谁都没想过要清账。
灯还亮着。两个人在光源两侧,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那页"护你一生"的旧纸,被江星回隔着灯,极轻地,往沈逾那边,推了推。纸页在灯下一动,像是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说不清的距离,也一并推平了。
沈逾没接,也没推回来。她只是隔着那页纸,望着灯火那头的人,半晌,极其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些年,能让我犯回糊涂的,也就你这一个了。"
话音落得很低,落在暖灯昏黄的光里,落在那句"没打算算"的账上头,散着散着,也就散进了江星回心里。她坐回自己那张凳子,忽然觉得,白天那些围观的、探询的、说她高攀的目光,都远得像隔了一整条街。这间屋子里头,只有她,和灯那头那个"没打算算"的人。她的指尖还停在那一页旧纸边上,舍不得收,像那句"犯回糊涂",就是她这一晚等来的、唯一能落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