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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说给你听 不喜欢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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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连江给韩聿发来一张照片。
顾然工作室门口那排挂钩已经正式用上了,钥匙、量尺和几根挂绳排在一起。
正式投入使用。韩医生验收一下。
韩聿把照片放大看了看。
还行。
连江很快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消息进来。
周三是不是下班早?
正常的话,六点。
我想去吃一家新店,等我确认一下课表。
韩聿回了一个:
好。
星期二两个人都忙,没怎么说话。
到星期三中午,吃饭的时间和地点仍然没有定下来。
林颂进办公室拿订书机,顺口问她晚上要不要跟几个人一起去吃火锅。
“不去了。”
“有约?”
韩聿低头翻着下午的病例资料:“有点事。”
林颂笑了一声,没继续打听,只在出去以前提醒她周末球场已经约好了。
下午的事情难得按时结束。
韩聿换完衣服,在洗手间重新扎了一次头发。出去时,林颂和另外几个同事正等电梯,看见她又问:“真不去?刚订到位置。”
“你们吃。”
电梯到了地下,几个人往另一个方向走。韩聿坐进车里,习惯性看了一眼手机。
工作群里有两条未读消息。
没有连江。
她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条仍然停在两天前。
等我确认一下课表。
韩聿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她们其实根本没有把今晚约下来。
连江只说想吃饭,等确认时间。
是她自己拒绝了同事,按时结束工作,也已经默认六点以后没有别的安排。
韩聿把手机锁屏,放进支架。
这个认知多少让人有些不舒服。
她不喜欢等人,更不喜欢发现自己已经在等了以后,对方甚至还不知道。
回到家将近七点。
韩聿换了衣服,打开外卖软件,从附近的餐厅滑到常点的那几家,又退回首页,始终没决定吃什么。
七点零五,电话终于响了。
连江。
韩聿等了一会才接。
“吃饭了吗?”
电话那边很安静,没有球馆里惯常的击球声。
“没有。”
“我今天出了点事,刚处理完。”连江停了一下,“抱歉,我把跟你说一声这件事忘了。”
韩聿靠在餐桌边。
“什么事?”
“一个学生家长。”
“很麻烦?”
“有一点。”
连江声音里有些疲惫,“现在还想出来吗?不想也没关系,确实晚了。”
韩聿低头看了一眼仍停在外卖首页的手机。
“去哪儿?”
二十多分钟以后,两个人在韩聿家附近的一家餐馆见面。
连江来得比她晚几分钟。
她显然是直接从球馆过来的,短袖和长裤都没换,头发扎得有些松,坐下来以后先喝了半杯水。
韩聿没急着问。
等服务员离开,她才说:“家长怎么了?”
连江捏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有个小孩,我带了两年多,今年十二岁。学校体检听到心脏杂音,家长今天带她去医院做了超声。”
韩聿抬眼:“查到什么?”
“冠状动脉瘘。”
韩聿的神情一下认真起来。
“报告呢?”
“她妈妈给我看过,我没敢乱说。”连江拿出手机,“医生让她先停掉剧烈运动。她妈妈一下就慌了,今天直接带孩子来退课。”
她把家长发来的检查结果调出来,却没立即递过去。
“那个孩子以前有几次训练结束,说心跳得特别快。她妈妈还问过我,我当时说运动以后心跳快很正常。”
韩聿问:“有晕过吗?胸痛、明显胸闷?”
“没有。她体能一直挺好的。”
连江低头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她妈妈今天问我,会不会就是因为这几年一直打球,才把心脏弄成这样。还说早知道孩子心脏有问题,根本不会让她练这么多。”
韩聿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你怎么处理的?”
“给她停课了,剩下的费用退掉。我跟她说这个问题我没资格判断,要听医生的。”连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可她以前确实跟我说过心跳快。”
“报告给我。”
连江这才把手机递过去。
韩聿看得很快。
超声提示冠状动脉瘘,目前没有明显心腔扩大,瘘管具体起源、走行和分流程度都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只凭这一份报告,远远不到判断以后能不能运动,更谈不上现在就决定要不要手术。
她把手机还给连江。
“冠状动脉瘘是先天性的。”
连江抬起眼。
“不是网球打出来的。”
韩聿语气很平稳,“以后运动怎么限制,要结合瘘管大小、位置、分流,还有运动状态下有没有缺血或者心律失常来评估。这跟‘运动导致了这个病’是两回事。”
连江沉默了一会儿。
韩聿看着她:“你是不是也觉得可能跟自己有关系?”
“没有。”
韩聿没说话。
连江和她对视了两秒,终于叹了口气。
“有一点。”
“没关系。”
“你不用为了让我好受——”
“我不是在安慰你。”
韩聿打断她,声音并不重。
“一个以前没有明确症状的孩子,运动以后心率快,教练不可能仅凭这一点判断她有冠状动脉瘘。你当时说的话没有问题,也没有漏掉一个你本来应该发现的诊断。”
连江望着她,没再反驳。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那点隐隐约约的不安其实一直在。
她知道家长是着急,也知道一个教练不可能提前发现孩子的先天性心脏病,可人在面对一个已经发生的结果时,很容易把从前所有不起眼的细节重新翻出来。
那几次心跳快,那几次训练强度稍大的课程,甚至孩子偶尔坐在场边多休息的几分钟,都突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韩聿却把它们一件件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什么是她该负责的,什么不是。
连江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有过很多类似的时候。她二十岁,很多事情拿不准,韩聿只要很平静地告诉她“没事”,她就会真的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糟。
后来隔得太久,她几乎已经忘了这种感觉。
“明天我能不能带她来找你?”
韩聿问:“家长几点方便?”
连江愣了一下。
“你明天能看?”
“上午有手术,下午四点以后可以。直接来科室办公室找我,让她把之前所有检查都带齐。”
连江昨晚其实已经跟孩子母亲提过韩聿所在的医院。那里的心外科常年位居全国前列,复杂心脏手术量也很大,对普通患者来说,科室的名字本身就足够让人安心,孩子母亲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
韩聿抬眼。
“你现在才问?”
连江笑了。
那一点从进门以后就压在眉眼间的沉重终于松了不少。
第二天下午,连江果然带着孩子和母亲到了医院。
女孩十二岁,人很瘦,精神倒很好,坐在诊室里还在偷偷看球馆群里的视频。真正紧张的是她母亲,手里装检查资料的文件袋从进门以后就没放下来。
韩聿重新看过超声,又把孩子这两年的症状、运动量和既往体检一项项问了一遍,随后给她开了进一步检查。
孩子母亲忍了半天,还是问出了最在意的那件事。
“韩医生,她这个真的跟以前运动没关系吗?她每周打好几次球,我们现在想起来特别后怕。”
韩聿把报告放回桌上。
“冠状动脉瘘是先天性的,不是运动造成的。”
女人怔了一下。
“那以前那么练……”
“以后还能不能维持原来的运动强度,需要把检查做完整以后判断。但需要限制运动,和运动造成这个病,是两回事。”
韩聿顿了顿。
“孩子以前没有晕厥、胸痛这些比较明确的表现。运动以后心率增快本身很常见,仅凭这一点,也没有办法要求一个教练判断出她存在先天性心脏问题。”
女人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连江。
之前压在语气里的那一点责怪,到底没有再出现。
韩聿把暂时需要注意的事情交代清楚,又让她们先去做检查。
孩子临走以前还惦记着自己的课,回头问连江:“那我以后还能回来打吗?”
连江摸了下她的头。
“先听韩医生的,检查完再说。”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连江没有立刻走。
韩聿低头整理刚才的报告,察觉她还站着,才抬起头。
“还有事?”
“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你知道。”
韩聿看了她一会儿。
“我只是把事实说清楚。”
“包括最后那句?”
韩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连江指的是哪一句。
昨天晚上听见家长把孩子的病和训练联系在一起时,她最先升起来的情绪甚至不是判断对错,而是一点很明确的不舒服。
连江已经把一个教练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不知道的病,她没有擅自判断;发现问题以后立刻停课,让家长继续就诊。那些因为恐惧而临时寻找出口的责怪,本来就不应该落到她身上。
这种念头来得太自然,以至于韩聿昨晚并没有细想。
直到今天真正坐在这里,看着家长把同一个问题重新问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很不喜欢别人让连江怀疑自己。
甚至下意识地想替她把这件事挡开一点。
韩聿垂下眼,将最后一张检查单放进病历夹。
“前面那些是说给家长听的。”
连江没动。
韩聿重新抬眼。
“最后一句是说给你听的。”
连江忽然很清楚地想起了昨天晚上坐在餐馆里的感觉。
安心。
这个词很久没有和韩聿放在一起出现过了。
可此刻又重新回来。
连江慢慢笑了一下。
“那我收到了。”
韩聿移开视线,像没听出这句话里别的意思。
“没别的事就先出去,我还约了别的家属来签字。”
“有。”
韩聿抬头。
连江靠在桌边,很认真地问:“今晚吃饭吗?”
像昨天那个被她忘掉推迟的约定,今天非得重新补上不可。
韩聿看了她两秒。
“几点?”
连江眼睛一下弯起来。
“六点半。”
“地点?”
“我六点以前发给你。”
韩聿这才低下头。
“这次不要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