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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柏拉图? 至少从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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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江的邀请是周六晚上十点多发来的。
明晚有空吗?顾然工作室搬了新地方,大家过去吃饭。我想带你去。
韩聿刚吹完头发,看到最后一句,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有个聚会你要不要来”,也不是顺手转给她一个地址。
是我想带你去。
她点开位置看了一眼,在南城南边一片改造过的旧厂区。许澄以前提过那里,说有几栋老厂房改得不错,她们原本也说过有空去看看,后来一直没去成。
韩聿问:
你们朋友聚会,我去合适吗?
连江很快回复:
合适。我问过顾然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六点半。你不喜欢人多的话,吃完我们就走,不用待很晚。
韩聿没有立刻回复。
她确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一群彼此熟悉的人里突然多出一个陌生人,通常少不了从职业问到住处,再顺便感叹一句医生是不是都没有周末。
不过连江说的是“我想带你去”。
韩聿最后回:
好。
第二天下午,连江临下课前又发来一次定位。
厂区里面导航不准。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
韩聿本来想回不用,手指停了一会儿,只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她到的时候刚过六点半。
导航果然把她带到一扇锁着的蓝色铁门前。韩聿刚把车停下,手机已经响了。
“到哪儿了?”
“蓝色铁门。”
“往后倒一点,看右边。”
韩聿转头。
连江就站在另一条窄路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她今天没穿运动服,白色背心外面松松罩着一件衬衫,黑色长裤垂到鞋面,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有球拍,也没有运动发带,看起来比在球馆时松弛很多。
韩聿把车窗放下来。
“不是说到了给你打电话?”
“你半天没动,我猜你已经被导航骗了。”
“你还能看见我车?”
“从楼上正好能看见这个路口。”
连江走过来替她指了停车的位置,等韩聿停好,又在旁边等她一起进去。
楼上已经很热闹。
工作室显然刚收拾完不久,墙边还靠着几幅没挂起来的画,长桌周围坐了七八个人。顾然从里面出来,看见韩聿,很自然地跟她打了招呼。
连江只简单介绍了一句:“韩聿,一个老朋友,今天带她来一起认识一下。”
没人追问“老朋友”是哪种老法,也没人八卦她们的交集。成年人的聚会天然带着边界感,这让韩聿原本微绷的神经悄然松弛下来。
聚会比预想中融洽。阿岑听说她开车,顺手把原本递过来的酒换成了气泡水;旁边有人在跟顾然争一面柜门为什么总是关不严,争到最后,几个人一致认定是这栋楼年纪太大,墙本身就不直。
连江坐在韩聿旁边,却没有一直陪着她。
有人叫她,她便过去帮忙;有人问球馆最近的事,她也自然接话。偶尔回来,会顺手把挡在韩聿腿边的椅子往外挪一点,除此之外并没有格外照顾。
像是真的只是把她带进来,放进自己的生活里看一看。
吃完饭以后,顾然终于把投影仪弄好了。
电脑桌面一投到墙上,满屏乱七八糟的文件夹,立刻引来一阵嘲笑。顾然被笑烦了,威胁谁再说就开始放丑照,结果翻了没两张,先出现了一张连江。
照片里她站在还没装完的书架前,手里拿着电钻,头发扎得乱七八糟,额头被人贴了一张写着“施工中”的便利贴。
“这张不是删了吗?”连江抬手把一团纸巾扔过去。
顾然接住:“我答应的是不发朋友圈。”
照片继续往后。
工作室还只有水泥地的时候,几个人坐在纸箱上吃饭;墙刷到一半的时候,连江穿着旧T恤蹲在地上拆包装;还有一张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罐饮料,正偏过头跟别人笑。
韩聿认不出照片里的大多数人。
她却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六年的时间原来是有形状的。
是这一间工作室,是一把装错位置的螺丝,是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也是连江在她不知道的晚上里这样坐着、笑着,然后继续往前过自己的生活。
她当然知道二十岁的连江已经二十六岁。
可知道年龄,和真正看见这些,并不是一回事。
投影关掉以后,有人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卡牌。
玩法很简单,抽到“谁最可能……”的问题,所有人一起指人。
前面几轮很快把刚安静下来的桌子重新闹起来。
“谁最可能凌晨三点还不睡?”
一半的人都指顾然。
顾然抗议:“自由职业没有凌晨三点这个概念。”
“谁最可能突然辞职去开店?”
这次所有人一起指阿岑,连阿岑自己都跟着举手。
又有人抽了一张。
“谁最可能吵架以后先道歉?”
桌上出现了分歧,有人指顾然,有人指连江。
连江立刻说:“得看是不是我的错。”
阿岑笑得往后一倒:“你真是没救了。”
连江自己也笑:“不然呢,没错为什么道歉?”
“下一张下一张,救不了她。”
新的卡牌被翻过来。
念题的人扫了一眼,先笑了。
“这个有意思啊。在场的人里,谁最可能谈一场纯柏拉图式恋爱?”
几乎没什么犹豫。
桌边六七只手同时伸出去。
全指连江。
连江正低头喝水,抬起脸时明显怔了一下。
“我?”
“你还惊讶?”阿岑指着她,“整天除了网球就是器材,认识你三年了知道有人追你,但从来没听过你有什么动静,不选你选谁?”
旁边的人接得更快:“我一直觉得你找对象就是找个饭搭子加聊天搭子,牵手都嫌热,最好一个月见一次。”
连江把杯子放下:“你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那你举证。”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举这个证?”
这句话一出,桌边更热闹了。
只有韩聿没伸手。
柏拉图?
韩聿镜片后的眸光微微动了动,心底泛起一阵荒诞而隐秘的情绪。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跟这一桌人认识的可能不是同一个连江。
六年前,她们之间从来不缺身体上的吸引。记忆有点陈旧,但韩聿太清楚曾经的连江被她靠近以后是什么反应,她的呼吸会有多重、皮肤有多烫、身体有多主动和顺从。
更何况六年后的第一次见面,本身就始于一条几乎不存在误解空间的邀请。
无论从哪一点看,“柏拉图”这三个字都很难和连江放在一起。
阿岑很快注意到韩聿没动。
“韩医生怎么不选?你不是认识她很多年了吗?”
一桌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韩聿顿了一下,抬眼正好撞上连江的视线。
连江也在看她。
韩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端起杯子。
“我认识的是六年前的版本,不参与现在的评价。”
桌边一下笑开。
“还分版本?”
“听这个意思,以前不是啊?”
韩聿已经低头喝水,语气很淡。
“你们问她。”
问题轻轻推了回去,别人只当她们认识得久,随口拿旧事开了个玩笑,很快又开始抽下一张卡。
连江却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韩聿能感觉到她还在看自己。
这件事本身甚至有一点荒唐。
这一屋子和连江朝夕相处了几年的人,都觉得她最可能柏拉图。
偏偏只有这个六年没见的前女友知道,答案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后面又玩了几轮,聚会到八点多才渐渐散下来。
有人收桌子,有人把没挂上的东西继续往墙上装。顾然要在门边固定几个小挂钩,连江顺手留下来帮忙,韩聿也站在旁边替她递了几次东西。
连江踩在矮凳上,把挂钩按到墙上。
“歪吗?”
韩聿看了一眼:“左边低。”
连江往上挪了一点:“这样?”
“再上一点。”
“你这个一点到底是多少?”
韩聿只好走过去,抬手在墙面上点了个位置。
“这里。”
连江低头看她。
两个人距离一下拉得很近。
韩聿莫名其妙又想起刚才那个词。
柏拉图。
她视线在连江脸上停了一瞬,很快抬手点了点墙。
“看这里。”
连江眼里的笑意明显了一点。
“我在看。”
韩聿抬眼。
连江已经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拧螺丝。
韩聿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等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她看了眼时间,提出先走。
连江拿起自己的包:“我跟你一起。”
“他们还没走完。”
“和她们明天还能见呢。”
两个人一起下楼。
走到外面,韩聿才发现连江说的“一起”不是送她到车边。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动作自然得像这个决定根本不需要商量。
韩聿看她:“你不自己回?”
“顺路送我一下。”
“地址。”
车开出厂区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个红绿灯,韩聿才忽然开口。
“你现在改走柏拉图路线了?”
连江转过头。
“什么?”
“刚才不是一致通过。”
连江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你刚才不是说,只认识六年前的版本吗?”
“所以问问你这六年变化有多大。”
“那你觉得我像吗?”
“不像。”
回答得太快。
连江看了她两秒,笑意一点点起来。
“为什么?”
韩聿没马上回答。
前面的红灯亮了,她把车停下来,手仍搭在方向盘上。
“至少从我们重逢的方式看,不太像。”
连江彻底笑出了声。
“你不是说那天不作数吗?”
韩聿侧过脸看她。
“事情不作数,不代表事情没发生。”
“有道理。”
连江靠回座椅,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
绿灯亮了,车重新往前开。
安静了片刻,她才像随口一样说:“那可能只是对你不太柏拉图。”
韩聿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换了个位置,呼吸乱了一下。
连江转头去看窗外,也没继续逼她接这句话。
到了小区门口,连江解开安全带。
“今天开心吗?”
“还行。”
“那就是开心。”
“你现在还会替别人解释答案了?”
连江笑了:“你这个人能说还行,已经很难得了。”
连江推开车门,临下车前又回过头:“到家说一声。”
韩聿没答应,也没拒绝。
回到家以后,她洗完澡出来,才想起这句话。
手机很安静。
连江没有追问她到没到,也没有再发别的消息。
韩聿站在床边擦了一会儿头发,最后还是自己点开聊天框。
到家了。
连江很快回:
好。
韩聿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刚才车上那句话,我不是随便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