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岁》柳面

12、隆兴寺 杜岁翻身下

　　梅高女捡起落到地上的竹签，面前桌子上的花口碗、葵口盘、盘口瓶、方碟、桃形盒、瓷枕还在素地阶段。

　　封雨绵穿着围腰坐在五人对面，“这样用手去摸，这些坯体里还有未干好的，像这样的还是湿的，若是现在剔花，便会沾在刀上，坯体上也根本画出什么形状来。”
　　万钟接过何十八与何十九手里还没晾透的坯体放到一边。
　　杜岁用手摸着坯体的每一个部位，“师母，这个沾到手上的是干土。”

　　封雨绵看了一眼杜岁手里的方碟，“像杜岁手里这种太干的也不行，颜色明显变浅，就得重新补水，不然剔花的时候，一碰就会裂开。若是坯体有了明显裂痕，这样，只能丢掉。”
　　封雨绵示意杜岁先把方碟放到一边，“这样摸的时候是很舒服的感觉。”

　　“我们今日先来剔莲花。就像用笔在纸上画图一样，若是大家有绘画功底的话便很容易了。”封雨绵拿起自己那侧的竹签，“剔花的第一个字是‘剔’，用极细的竹签先在坯体上轻轻勾画，或者杜岁拿的针刀也可以，这一步只是用一道浅浅的印记来定稿。莲花的花瓣是有顺序的，第一笔、第二笔，画完花心之后在上面的位置剔第三笔……”

　　“万钟你画好啦！”何十八余光瞥见万钟的手在花口碗的里外两侧动得飞快。
　　“以前画过一些花鸟，”万钟看到她的盘口瓶还只有一条浅浅的线，随即柔声细语，“莲花的瓣这里先进去一点，然后再用大曲线画出来。”
　　同时握住何十八的右手，左手则覆在她的左手上，一同托着盘口瓶，竹签在瓶身上画出一个花瓣层层舒展的莲花，何十八盯着浅浅的莲花印记，仿佛闻到了清甜的香气。

　　何十九摇摇万钟的胳膊，“我也不会。”
　　万钟笑着接住她手里的瓷枕，在长的方形瓷枕上画满了莲花。

　　封雨绵看着五人互相指点，有些骄傲地点点头，垂眼看到她们手上的线稿，笑容凝固：第一次都这样，她们还小，以后能画好的，说不定用刀刻完就好看了呢！
　　封雨绵眨眨眼，“剔完之后便是刻，刻又讲究先刻后划。‘刻’是用斜刃刀来，沿剔好的痕迹斜向入刀，便是梅窑的‘单入侧刀法’，这样的线条便更加流畅。刻完之后用斜刃刀沿轮廓线外侧斜削，称之为‘划’，划一定要轻，浅刀刻划，主要目的是产生浅浮雕感。”

　　梅高女在桃形盒上小心翼翼地刻划，“好难啊，这个刀不好用。”
　　杜岁倒是全神贯注地在葵口盘上画莲花，直到旁边的人说了两遍才听到，“那我们换一下？”
　　封雨绵知道梅高女自小养尊处优，“这便难了？除了这常见的瓷器，还有许多像五足香薰炉、法螺一类更细致的瓷器呢！”

　　万钟头也不抬地问，“师母说的这些好像都是佛教礼器？”
　　封雨绵点点头，“在我们县西南边有个一止县，那里有个隆兴寺，里面的法螺便是我剔的花。”
　　杜岁竖起大拇指，“师母好厉害！”

　　封雨绵愣了一瞬，眼前的人似是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出神地回了一句，“你也是。”
　　杜岁不好意思地同梅高女嘿嘿一笑，“这是第一次有人夸我呢。”

　　封雨绵揉揉额头，“法螺身上大面积细密的波浪纹便是用篦刻刀画出来的。”随即拿起一个像木头小梳子一样的东西，不过它的齿要比梳子密得多，“这便是篦刻刀，若是剔花的时候需要一连串的纹理图案，则要用到篦刻刀。现在没有法螺的素坯，不过别的坯也是一样，这样轻轻扫过坯面便能形成平行连贯的肌理纹路，像叶脉、水波、发丝这些图案便是这样得来的。”

　　万钟拿起篦刻刀，“可以在莲花旁边空白的地方添加一些水波纹路！”
　　“不错！”封雨绵十分欣慰。
　　杜岁：“师母，花瓣上也可以加一些纹路。”
　　“那要用齿数少一些的篦刻刀。”封雨绵看着有些手忙脚乱的梅高女，“剔花不能着急，累了就歇一会儿再刻，画错了便重新画，等你们把空的地方刻满缠枝，心里会很踏实的。”

　　梅高女打哈欠。
　　封雨绵：“真该送你去隆兴寺，让你过几日僧人的生活，看你还动不动说累不？”
　　“师母，我还没说累呢。”
　　封雨绵：“那我算提前应答你了。”
　　梅高女：“师母还能再提前回答我想的事吗？”
　　封雨绵：“我猜你会觉得金玉羹里的山药更好吃。”

　　“金黄的栗子，洁白的山药，谁不想晚饭来上一口香甜绵密的栗子……这好像不是栗子。”梅高女自言自语，“都怪我，一直重新剔花，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不仅粥有些凉了，连栗子都不是真的了。”
　　万钟：“现在栗子还未成熟，这黄色的是新麦做的面片啦。”
　　杜岁：“听你们说，我有点想吃烤的新麦。”

　　何十八：“我们第一次来阿郎家的时候吃的就是新麦熬的粥。”
　　万钟犹豫再三开口，“十八十九，你们是长大之后才来的这个阿郎家吗？”
　　何十九点点头，“其实我们叫何逢何若。我们很小的时候，阿郎就在我们家里了，等我们能记事了，爹娘就不在了，阿郎把我们带到了他家。”

　　何逢仔细回忆，“阿郎家里还有一个人，她让我们叫她大姐姐，不过我们只见过她一面，后来又来了许多和我们一样妹妹们，再后面一个喊阿郎爹的郎君出现了。”
　　“后面的事我们记得很清楚，郎君让我们学烧瓷，我们俩第一次没有经验，往外拿瓷器的时候还烫伤了胳膊，”何若掀起自己的袖子，一个细长的圭田状的伤疤在小臂中间的位置，“因为没有经验，那一炉的瓷器也全都裂开了。”

　　“我们被饿了三日，是何若晕过去了，我们才吃到了麦粥。”何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是今日的麦粥好吃。”
　　“现在没事了。”杜岁摸摸她的胳膊：这个郎君也是烧窑的人，那这个大姐姐会是去白泥村的人吗？现在又在哪里呢？
　　杜岁看着她们二人低落的神情，一时间不好开口问什么。

　　“万钟，”何若眸光微动，“我前几日做了一场噩梦，这才有了我们二人要从房顶跳下来的事，想来也没有多可怕，只是当时忍不住哭起来，吵醒了失眠一晚上、刚刚入睡的何逢，还好没有吵醒孟柔。”
　　万钟坐到她身边，轻柔她的肩膀，“没事了，只是你们怎么突然说起之前的名字了？”

　　何逢：“这几日我们想了想杜岁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只是我们不喜欢烧窑，这窑厂里有太多不开心的记忆了，也怕哪日再做噩梦了，你们不在这里，那我们两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们想离开梅窑。”何若直接进入正题，“我知道杜岁一定有办法，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爬到场房顶上，也一定能帮我们离开梅窑。”

　　梅高女与万钟面面相觑，而后又看着杜岁。
　　杜岁：“你们想好了吗？离开梅窑倒是不难，日后打算去哪里？”
　　何逢：“说来也巧，今日封师母提到隆兴寺，我们倒是想去那里落脚。”

　　“我送你们去，”杜岁心想路上正好可以再问问“大姐姐”的身份，“隆兴寺在一止县，离这里还有些路程，若是路上遇见盗贼、野猪的，我有经验。你们放心，日后陆师母知道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还请万钟帮我同封师母请个假。”

　　何逢何若二人还未反应过来：真的可以离开这个破地方了吗？
　　杜岁拉起她们，“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杜岁！”梅高女站起来，“这里是一贯钱，你先拿着，一定要平安回来。”
　　万钟看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惊讶于高女竟然没有阻止，“杜岁，现在这个时间城门应该都关了。”
　　“可我们得现在才这个小门里出去呀。”杜岁朝灶房后面挑挑眉。
　　万钟：我朝怎么就不查出城过所了呢！“你们都一切小心！”
　　杜岁用力拍拍她和梅高女的肩膀，“放心，我一定早点回来。”

　　梅高女看着三人去了灶房后面的侧门，缓缓坐下。
　　万钟：“我总觉得何逢何若隐瞒了什么，之前我们猜何逢何若是外县人，现在她们又要去一止县。”
　　梅高女：“杜岁会不会有危险？”
　　万钟拉住他，“我还以为你一开始会拦着她呢，相信杜岁吧，你明日在封师母面前别说漏了嘴。”

　　杜岁在最后面断后，三人摸黑朝西边的城门赶路，小石门逐渐与墙融为一体，梅窑也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何逢何若带着杜岁在西城门附近的小客栈住下，点了烛火的屋子与梅窑的场房并无区别。

　　何逢何若精神抖擞地盯着烛火。
　　杜岁：“要不我们先休息吧？明日城门一开就出去。”
　　何逢：“杜岁，我现在一点也不困。”
　　何若：“我也是。”
　　杜岁这次学会了旁敲侧击，“你们之前说的那个大姐姐，她对你们好不好？为何不去投奔她？”

　　何逢：“那个姐姐，年纪很大了，头发都花白了，我们只见过一面，现在也不知道是否健在。”
　　杜岁：“年纪不小了，也叫姐姐吗？那她是不是特别好看？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何若：“确实很漂亮，双颊白净、雪肤花貌。也就是头发能看出不年轻了来。”
　　杜岁：脸上应该是没有要遮挡的胎记，她们很小的时候都头发花白了，现在也未必还在世，“那还有别的别的姐姐在吗？”

　　二人摇摇头。
　　在杜岁觉得线索完全对不上了之际，何若悠悠开口，“我们再大一些能记住事之后，只见过一个卷头发的郎君了。”

　　卷头发的郎君？杜岁紧握住颤抖的双手：卷头发的郎君，想必跟卷哥有关系，可卷哥不曾见过她们，那何逢何若说的这个郎君定是卷哥之外的、与梅窑有密切联系的人。
　　杜岁努力平复心情，“对了，你们之前可曾去过隆兴寺？这都要出了植茵县了，吃的食物、说的话，一下子能习惯吗？”
　　何逢心里忐忑，“不曾。正是因为是个从未到过的地方，才觉得一切都新奇。”
　　杜岁“哦哦”一声，“换个豁然一新的地方生活也不错。”

　　何逢：“杜岁，我们第一日跟封师母学习的时候就听师母讲过隆兴寺，听说这个寺庙在月中的法会日会把供器陈列出来，那日寺院里会有很多瓷器古玩，说不定能见到封师母说的法螺！你来都来了，不如住上两日，同我们一起看看？”

　　何若一直盯着火烛，这次她并没有跟着何逢的话说，见杜岁哈欠连连，“已经很晚了，我们明日再聊也不迟，杜岁你先睡吧。”

　　“起床啦。”何若喊醒杜岁。
　　二人出了客栈发现何逢牵着三匹驴在门口等着了。
　　“驴？”杜岁睁大双眼，围着面前的灰毛驴子转了一圈，喜出望外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灰毛驴！我们要骑这个吗？”
　　何逢率先跨坐到驴身上，“从这里到一止县城还有挺长一段路，我们若是步行去隆兴寺，估计腿都要走断了，何况驴子租金便宜，不骑白不骑。”

　　杜岁欣喜地骑上毛驴，跟在何逢何若的毛驴后面，离开植茵县西城门，经过一片又一片蓝紫色的马兰花，进了一止县的北城门继续往西，杜岁还在笑嘻嘻地盯着驴看，眼前已经是隆兴寺的大门了。

　　何逢：“到了，我们进去吧。”
　　杜岁翻身下驴，“今日香客不多，也许能直接见到寺主。”
　　三人从右手边的小门进入寺院，杜岁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门上方没有“宣化”二字。
　　入院，请香的师父递过来三支香，“三位娘子可是来请香的？”
　　何逢双手合十，稍稍欠身，“我们二人想亲近常住，在寺里做个行者，还请师父让我们见一见寺主。”
　　杜岁看了看四周：鼓楼和钟楼各在两侧，脚下长长的青砖地面通往天王殿，前庭可真大！
　　请香师父：“近日正是结夏安居期，请三位娘子先到大雄宝殿旁的客堂等候，容我禀告寺主。”

　　四人一起穿过天王殿来到中庭，请香师父抬手示意三人在此等候，自己还未转身，耳边先传来了声音——

　　“叫你们寺主出来。”
　　发出此声音的人身着紫色窄袖公服，头戴宫花幞头，幞头侧面还簪着红花。
　　请香师父见到此人，双手合十，“娘子。”
　　紫色公服微微一笑，“我是少府监的项少府，来找隆兴寺寺主商议礼佛的事宜，去请寺主吧。”
　　请香师父听完微微欠身，出门去寻寺主了。

　　项少府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衣的交脚幞头。
　　交脚幞头看请香师父走远，“项少府，我怎么感觉这个隆兴寺阴森森的，前一阵子大理寺判的那个‘吃菜事魔’聚众斗殴的案子，我总觉得这个邪教还有余孽。”
　　项风扬眉骨跳了两下，“尘灯，佛祖在上，你拜一拜吧。”
　　尘灯抬眼看了一下漆金的佛像，“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信女一生平安，佛祖保佑。”欠身的幅度越来越大。
　　项风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杜岁看着中庭右侧的房屋前面晾着衣物，是僧房与客房，另一边冒起一小缕炊烟，斋堂做饭呢！卷哥跟万钟应该用完午饭了吧。

　　尘灯发觉项风扬挪了挪位置，“也要保佑少府平平安安。”
　　项风扬揉揉额头，叹了口气，“尘灯别拜了，我还在这，这世间哪会有人没有脑子到为一些毫不相干的人去做如此毫无底线的事？甚至是要搭上自己跟家人性命的荒唐事？”
　　尘灯：“我还是有点心慌。”

　　“莫慌，我就是隆兴寺寺主。”
　　一白胡子老和尚披着深褐色袈裟进殿，先拜了拜佛像，随后朝项风扬欠身，“前几日我便收到项少府来寺的书信，今日终于得见少府本人，礼佛的流程还请到寺主室商议。”

　　杜岁看人要走，正要把人叫住。
　　请香师父先开口，“寺主，这三位娘子已经等候多时了，她们有两人要在寺里亲近常住。”
　　“可以，你去安排就好。”寺主朝杜岁三人微微一笑，“项少府，这边请。”
　　杜岁对着请香师父感激地点点头。

　　请香师父上前，“三位娘子，午时已至，不如先到斋堂用饭？午后我便安排两位娘子住的地方。”
　　杜岁：“何逢何若，要不我午后先回去？总之你们安全到了隆兴寺便好。”
　　“娘子大可放心，既然到了隆兴寺，便是安全的，且不说官家每年都会来我寺礼佛，寺中也有不少师母，在这里住下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若是娘子打算小住几日，我便一同安排，寺里的云水堂足够住。”

　　何若握着杜岁的手，“你今日不在窑厂，若是赶上陆师母有事寻你，怕是高女会说漏嘴，不如早点回去。其实昨日我就想让你早点回去的，只是何逢想让你留下来，她是想多同你待几日，可万钟也会担心你的，日后有缘我们说不定还会见到。一会儿用完饭便要暂时分开了。”
　　何若的另一只手则狠狠捏着何逢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