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少年坠楼事件》宇宙在线

1、摆脱

　　初夏，毕业季的脚步匆匆，大街小巷都充满着香樟树和栀子花的香气。江城气候宜人，四季分明，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栀子花，秋天的桂花香，冬天的烫口熨贴的米酒糊，让人来了就不想走。川流口街坐落了江城大学、江城理工大学和江城师范大学三所大学，全江城最优秀的学子们都集中在这里。在坐拥近百所大学的江城里，学习和求职的竞争都非常激烈。这真是个努力的城市。

　　努力的人还有苏明和他的朋友，早上6点多就在理工大4号宿舍楼下开始背书，他的腿上搁着摊开的英语笔记，旁边是空了大半的豆浆杯子。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一只早起的鸟从苏明身后的樟树上向天空飞去，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一个灰色的身影在楼顶徘徊。
　　顶楼，穿着灰色外套的黎艾方正在讲电话，他脸上表情默然，嘴巴却很用力，说着：“妈妈，我受不了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摆脱汪畔老师。”
　　楼下的苏明正好在背“get rid of，摆脱，get rid……”

　　嘭……很沉的声响，苏明眼前三十米不到的距离，趴着刚刚跳下来的黎艾方，只穿着卫衣，血迹从底下漫到四周。苏明发出一声尖叫，和朋友上前查看，又因为太血腥而退回。苏明迅速拨打电话。
　　苏明：“喂！喂……保卫处吗？4 栋这边有人跳楼了……”
　　苏明的朋友看向天台，迅速跑向楼梯的方向。
　　苏明正打完电话跟朋友报备：“保卫处和学院的老师都通知了，诶，你去哪？”

　　顶楼天台上，一部手机放在叠好的灰色外套上，被一双手拿走了。

　　医院里，黎艾方的母亲失声痛哭，父亲沉默不语，姐姐黎艾青正在和江城理工大学的领导交涉。
　　黎艾青：“汪畔到底什么时候过来？我弟弟现在已经被他逼死了，他都不来吗？”
　　董主任讲话很硬气，说：“你弟弟究竟怎么死的，警察会调查清楚，你和弟弟感情好，我们能理解，但是是不是跟汪畔有关系，是不是被逼，现在不要轻易下结论。”
　　黎艾青眼含泪光，咬牙切齿问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董主任：“我们已经联系他了。”
　　黎艾青瞪着他。
　　董主任只好将语气变得柔和，说道：“太激动容易影响身体。你们接下来也有很多事要安排，你还得照顾你父母的情绪。你弟弟跳楼这个事情性质严重，学校也很重视。具体怎么回事，等警察查清楚。”

　　正巧此时检查完现场的警察来到医院找黎艾青。郭警官向她招了招手，黎艾青和董主任一起走了过去。
　　郭警官：“我们看了一下现场，包括他跌落的地方以及跳楼的天台，没有出现什么打斗痕迹，楼底还有两个在背书的学生也说没有看到其他人。所以我们判断排除他杀，不做立案处理。”
　　黎艾青：“他是被他的导师逼死的。”
　　郭警官：“我们办案讲究证据。”
　　黎艾青：“他跳楼前的电话里说了，我妈妈听到了。”
　　郭警官：“他是自杀，又没有凶手，我们派出所做不了什么。具体情况，你得跟学校交涉。”
　　董主任：“警察定性是自杀，那自杀这种事，是学生自己的意愿和行为呀。”

　　郭警官不满董主任的说辞，白了他一眼，也不愿搭理他，跟黎艾青说道：“刚刚检查，你弟弟的手机和身份证都没找到。”
　　黎艾青连忙掏出手机拨打黎艾方的电话，还是能接通的状态，一直没人接。黎艾青继续打，却传来了“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黎艾青继续打，对面已经变成关机状态。
　　黎艾青：“这里明显有问题。”
　　郭警官：“可能是有人捡到，又没电了。我听说你弟弟成绩很好，读了这么多年书，的确可惜了。但是……”
　　黎艾青急忙打断：“可不可以帮我查一下这个手机的位置，求求你了。”

　　郭警官看着黎艾青的无助又诚挚的目光，心一软，打了个电话后，回复黎艾青：“手机开机的时候可以追踪信号，刚刚的确在理工大校区。”

　　黎艾青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了起来，她连忙去接，来电显示是方东渐。他是黎艾方的高中同学，复读一年后就读在理工大旁边的江城大学。方东渐焦急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你们现在在哪家医院，我刚听说，怎么回事？”
　　黎艾青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种直觉，她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在一种她不知道的力量之前。她多走了几步，避开了郭警官和董主任，捂住话筒侧，问道：“你之前是不是去过阿方的宿舍？”
　　方东渐：“啊？去过，怎么了？”
　　黎艾青：“我需要你现在赶紧去阿方的宿舍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拿过来。”
　　方东渐带着一丝疑惑和迟疑答了声“好”。
　　“现在就去，快一点。”

　　方东渐赶到黎艾方的宿舍，宿舍里只剩一个在赶论文的舍友，他们眼神相交时，彼此记起了曾和对方还有阿方一起打过球。方东渐拿走笔记本，室友点头示意。

　　机电学院的办公室内，薛主任对面坐着苏明的朋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薛主任倒是笑脸盈盈的。
　　薛主任：“谢谢你及时上交手机，我们会妥善处理。学校一定会全权负责此事。”

　　此时传来信息提醒的“叮咚”声，薛主任打开手机，上面显示：“黎艾方的电脑已经被其他人拿走。”

　　已经拿着电脑赶到医院的方东渐正在找前台询问急救病房的方向，得到回答后他奔向电梯，电梯里站着另一个人，他看起来40岁左右，竖着油头，发梢微卷，薄唇，戴着银边框的小长方形眼镜，摆出一幅无所谓的姿态。当方东渐和他同时走出电梯时，黎艾方妈妈朝这个人扑了过来，嘴里骂道：“汪畔，你还我儿子命来。”
　　汪畔躲闪到一边，还处变不惊地跟旁边的董主任点头打招呼。他走到病房口，明白躺在那里的是黎艾方的尸体，于是不愿继续往前走了。

　　6年前，他们初次认识，却不是在课堂。那也是个夏天。

　　绿茵场上，黎艾方正运球驰骋，穿着淡蓝色运动服带着金丝眼镜的汪畔在操场一侧看着。黎艾方原本已经带球准备射门，正巧有对手攻他，他的能力完全可以绕开，但他看到另外一个队友对他的示意和眼里闪烁的对进球的渴望，便将球传给了他。球进了，整支队伍狂欢着奔跑。

　　比赛结束，汪畔走上去主动搭讪。
　　汪畔：“你球踢得不错啊。”
　　黎艾方：“一般一般，喜欢而已。”
　　汪畔：“哪个院的？要不要考虑加入我组的足球队?就刚跟你们踢的那队。”
　　黎艾方观察那队人的状态，即使休息期间，大家也坐得整齐规整、很有气势。
　　汪畔主动自我介绍：“我是自动化院的老师，叫汪畔，一汪清泉的汪，江畔的畔。”
　　黎艾方热情回应：“我叫黎艾方，是11 级自动化的。”
　　汪畔：“11 级自动化？那你大二就会上我的课了。我们每周二四六下午5点半都会打比赛或者训练，你感兴趣的话，这个周四按点儿过来，试试环境。”
　　黎艾方：“汪老师，我很想加入，但是有课不一定保证每周都能来。”
　　汪畔：“没事儿，你随时可以请假。”

　　笑着应允的少年此时化作一具尸体，白布下面是无尽的后悔。

　　黎艾方的家人与朋友将汪畔团团围住，他想办法找出一条道，躲到校领导身边，开始陈述。
　　汪畔几乎是不带任何情感地说：“黎艾方是我的好学生，我们的关系很好。在我这么多学生里，我最喜欢最看好的就是他。”
　　黎艾青：“但为什么没看出来你很伤心呢？你对他做了什么？你没有一句说法吗？你不该跟我弟道歉吗？”
　　汪畔信誓旦旦：“他一直有心理方面的疾病，有严重的睡眠障碍和不良症候。”
　　“你放屁！”黎母红着眼要上前扯住他，“学校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被身边的人拦下了。

　　医院负责跟殡仪馆沟通的护士来告知家属：“殡仪馆的人到了，现在可以移去殡仪馆了。”

　　黎艾青搀着黎母准备去跟车处理，走了几步后，黎艾青停下回头，瞪着汪畔：“在他火化之前，必须听到你的道歉。”

　　去往殡仪馆的路无限长，长到放弃希望的少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黎母、黎艾青和方东渐坐在车上，三人望向窗外，各有所思。坐在副驾的方东渐思绪飘到了过去。

　　7年前，复读班里每张桌子上书摞起城墙，城墙上人头攒动。长桌连成一片，教室里塞满了比原定名额更多的人。坐在正中间视角最好的位置的方东渐在读一封信，那是黎艾方写给他的。

　　“方兄：
　　展信佳，希望你复习顺利。我已经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大学生活比起高中丰富很多，除了投入学业外，我还加入了足球队。我想着要是你也在就好了，我们能认识更多新朋友。坚持复习，为你鼓劲，考上江城大学，你的大学生活一定会比我更精彩。我羡慕你的条件，更羡慕你的勇气，没有考上江城大学让我遗憾，但我没有你的勇气甘愿放弃一个还不错的结果。你一定要达到自己的目标，我也会在江城理工大学继续努力，争取保研到江大。在这里，我明白了，大学也就这样, 有少数的人才, 很多奋斗的人, 更多的是一堆没有理想混混日子的人。世人千万种，但我们要牢记不要虚度光阴。我们可以一次一次去撞南墙, 我们不能一个一个失去理想。期待七月你的好消息。
　　黎艾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