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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德维特的预 ...


  •   弗兰肯下班之后,没有按部就班地沿原路回家。
      他围绕着蜂巢下城区稍微逛了一会。

      站在外层的高地上,可以遥遥望见远方的白色巨壁,如同地平线上的灯塔一般醒目。那是4408区与4409区的分割线,也是机械议会的直属管辖地带。
      因为距离过远而显得渺小的飞行器排成队列,轮流进出巨壁上方的平台,执行定期巡逻任务。
      无限延伸的空旷平原与丘陵上,是大型风力设施与太阳能发电设备,转动的巨型扇叶犹如开放在荒芜土地间的白色花朵。

      4411区也有同样的边境标识。
      人类的生存空间像是被划分为一格一格的棋盘,从无序中逐渐衍化出模糊的有序。
      高级别身份拥有者可以轻易地在不同地区间流动,低级别身份人员却很难顺利移民到其它环境更好的区域。

      吹了一会晚风的人慢慢站起身,走向轻型轨的搭乘站台。
      他得在傍晚的交通彻底停运前,回到靠近住所的地方。这里不会有二十四小时待机的公共载具。

      在进入蜂巢内部后,斯坦又顺着外围工业区与居住区交接处的街道逛了一阵子。重轨的轰隆声响从形状千奇百怪的加盖楼层间穿过,仰头望不见顶部的黑色高层建筑每隔一段就会闪烁出几枚红色的信标。
      水泥、钢筋、混凝土……它们支撑起这样纵横交错的巢体结构,地表不再是简单的地表,反倒呈现出阶梯式上升的趋势。

      在蜂巢的尽头,才是4409真正的高等社区。
      它们贴近白色巨壁,也贴近真正的权力。机械议会管理力度最大的地方,永远是最安全、最平稳、最干净整洁的地方。
      住在那里的居民,以及一些不是人的高级终端,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嘴角带着不变的微笑。
      文明像一层厚重的面具,平等地压在所有人的脸上。

      蜂巢下城区不同。
      蜂巢的夜晚会呈现出一种蒙昧的、近乎原始的热闹。有人打架,有人抢劫,有人在街道上奔跑,和规规矩矩为早起上工人员服务的早餐铺不同,大量藏匿在不同楼层间的各种类型的店铺直到此刻才算正式进入营业时间。
      数不清的底层劳工意味着各类基础服务行业盛行,毕竟人类最原始的需求就是吃饭睡觉以及找乐子交/配。
      混合着食物、污水与低劣香氛的气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短短的二十分钟路程,至少有四五双手臂试图搭在弗兰肯的肩膀上。
      有男有女,有真人也有智能移动端。
      没别的原因,单纯是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中,新来的定居者无论是外形还是身高都足够亮眼,看起来也挺有闲钱。

      好在斯坦先生的闪避功能点满、身形也相当灵活,才没被陌生人拖进一旁的小巷道中。
      笑嘻嘻的年轻人在没能得逞后,还将食指与拇指比出一个圈,用舌头比划出一个象征性的动作。
      “不试试吗?我的活儿很好,这里或者在旁边的角落里都行,您甚至不用另外开房。”

      显然不行。
      斯坦没有和人在夜晚的小巷中打野战的爱好,也不喜欢其他人随便拽着自己的裤子、提供一些乱七八糟的违法服务。
      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一点都不好说话的人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其中包括“学会管住自己的下半身”这一条。

      严格来说,他属于高精力低欲望人群。
      这样的人可以每天严格遵守作息规律、保持高强度锻炼,但懒得花任何精力在寻找约会对象上。
      世界上忙不过来的事情这么多,没有什么爱是非做不可的。
      人在难以平静的时候可以借机锻炼自控力或是去射击室打靶,而不是和不认识的人在床上交换口水。

      尤其是布兰登曾严肃地同他谈过话。

      “如果你喜欢什么人——”
      准备着竞选材料的男人很忙,甚至比几年前更忙。对方不再满足于徘徊在政治圈层的中层,反而开始着手筹备更长远更难以达成的目标,比如4411大区的下下任最高执政官。
      “就将她……或者他带回来。”
      热核战争带来的后果之一是性别比例严重失衡,以至于一些骇人听闻的暴力事件和同性间的性压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屡见不鲜,针对孤身一人的女性和瘦小贫瘠的男性的犯罪行为在各区建立之初堪称层出不穷。曾经在海上航行的水手连山羊都不放过,更不用说对待自己的同类,人总是能为不合理的欲望宣泄找到各式各样的滑稽借口。
      不过这都是普遍观念中下等人才会掺和的闹剧,真正的高层级民众依然遵循着纯洁的、绝不违悖自然规律的感情状态,两个男人互相击剑在他们看来简直愚昧可笑又下流——哪怕他们自身就会偷情且出轨,还经常去红灯区找乐子。

      布兰登的叮嘱中,多少掺杂着一点监护人对于青春期兄弟的关切与提醒。
      说不上严厉,但语气确实比以往来得都要认真。
      “身份层级,以及出身背景这些,我并不会过多干涉。只要对方是个很好的人并且你自己喜欢,那么我就不会像个老古板的家长那样,围绕着你的选择提出招人厌烦的反对意见。”

      “但是唯独一点,伊沃——铎安家不接受铺天盖地的绯闻和耍弄他人感情的行为。”
      “不是因为我的竞选工作需要维持良好的个人形象、避免沾染上任何丑闻,而是因为我的母亲与你的母亲都是类似行为的受害者,你不能借助自己的家族身份去欺压其他人,明白吗?”
      对方望着刚踏入成年标准的兄弟,目光依然是温和的。
      “那不公平,也不对。”

      所幸这样的担忧毫无必要。
      斯坦对伴侣的需求为零,对性的需求为零点一。不能说全然没有,毕竟他功能健全是个成年男性;但只能说聊胜于无,靠走进打靶场射光两梭子弹匣或是做一点负重训练就能解决。
      这二者对于一个捏着八个不同层级的伪造身份、时刻警惕身后追捕、同时未来十年档期全部排满的人而言,除了麻烦和信息泄露之外不具备任何多余的意义。
      所以面对那些伸向自己的手臂,良好公民斯坦·弗兰肯躲得比谁都快。4406大区的搜索行动还在继续,他拒绝自己的个人信息携带物事后被从其他人的身上刮出来、然后送进机械议会的系统进行交叉核对的可能性。

      成功从最热闹的街道脱身后,周遭的人流量瞬间减少大半。
      从轻型轨站台到临时居所间,隔着三个混杂了居住区与商业区的街区,这也意味着下班的人还要步行二十分钟才能返回住处。
      斯坦望见人群的角落中,一名年轻人正在向过往的路人分发传单一样的东西。

      “感兴趣吗?您对于工人群体的现状是否心怀不满?”
      对方一叠声地问。
      “来看一眼,读一读。”

      当看见走到自己面前的斯坦先生时,青年明显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好脾气的斯坦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正是这个微笑给了年轻人勇气,咧开嘴的同时将一张宣传纸片塞进男人手中。

      随手接过来的人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边继续往前走边将东西展开,阅读上面的内容。
      “它们监视你的大脑!”这句如同非正规宗教组织或是政府阴谋论一样的宣传标语映入眼帘,后面斗大一个鲜红的感叹号更是看得人眼晕。
      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则写着“将地球还给人类”、“工人进步委员会为您挣取最大权益保障”、“当大脑可以被轻易清洗,我们还保有什么”,以及“警惕那些满嘴谎言的政客,他们正在出卖人类的利益”一类乱七八糟的内容。

      显然,无论哪个地区,都存在着很多不入流的地下政党。
      加入者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对于现状抱持着愤怒的、不满的态度,同时又过于乐观地估计了自身行为的危险性,头脑被热情的态度所冲昏,在行动上缺乏组织和纪律的程度令人震惊,就那样公开在大街上做宣传。

      但是斯坦没有笑也没有将东西随手扔到一边。
      他盯着那张纸,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街道的灯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那双蓝眼睛里不带温和笑意的时候,就像是雕塑家给一尊英俊的大理石像安装上了两颗冰冷的、一动不动的蓝宝石。

      铎安家族的收藏室曾经被公开捐献出来,那是布兰登·铎安的母亲所做的事。
      一部分热核战争时期流落各地、几度成为私人藏品的宝贵物件得以重见天日。

      等到他被带回新家,这些古老的收藏物已经变成了面向公众展示的一部分。
      虽然看的人依旧大多来自高层区——底层的民众连进入主要都市群都困难,他们没有可通行的身份证明,没资格踏上机械议会直属管理的土地,更不会在疲于奔命为生存挣扎的状况下浪费时间欣赏类似的无用“美学”。

      被带着参观过一次的孩子站在挂满一整面长廊墙壁的油画下方,仰头注视其中一张被挂得有些高的画作。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他那时的身高还没开始真正发育,个头甚至比同龄人略矮些。
      他得抬着头,才能看清画面上的内容。倒吊的人手臂拖在地面上,面皮和大量脏器消失不见,手指断裂,下半截的部分器官也不翼而飞。

      布兰登轻轻地抬手挡住他的眼睛。
      “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别看。”
      对方轻声说。
      “有一些展品不那么适合儿童。这是我的过失,我没有提前做出参观内容的筛选。”

      “这是什么?”
      还没认多少字、看不懂作品介绍的孩子没有挣脱那只手,平静又冷淡地提出自己的问题,他已记住了画面中的细节。
      “它在说什么?”

      “它画的是德维特兄弟死亡的场景。”①
      柔和又光洁的手指没怎么用力地贴着未成年人的眼睑,然后另一只手臂就那样将他抱起来。
      斯坦……或者说伊沃能够感觉到男人转了个身,慢慢走到长廊的另一边去。等到再睁开眼睛时,他的面前已经换成了春之女神与牧神潘欢饮的图画。
      “群情激愤的暴怒民众在海牙屠杀了这对兄弟……大议会长约翰·德·维特和科尔内斯利·德·维特遭遇了私刑,死后尸体也因此而损毁。”

      “因为他们做了不好的事?”
      蓝色的眼睛没有停留在色彩艳丽柔和的新画作上,转而望着身边的人。
      高等区出身的监护人似乎对于低等区儿童的生存环境存在着什么误解、过分低估了他们的承受能力,从刚才起就牵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斯坦感受到干爽与温暖的牵引,接触时找不到任何体力劳动所导致的茧子。
      要说例外,唯独对方拇指的指腹,食指的侧面,以及小指和无名指之间的皮肤略硬些——典型的击剑与马术所留下的印记,或许还夹带着大量书写一类的原因。剑柄和缰绳会在固定区域留痕,但是积极佩戴手套又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它们摩擦堆叠、形成不雅观的硬茧。
      “所以那些人想要推翻他们?”

      “我们很难过于简单地做出概括。”
      对方回答。
      “原因有很多。旧时期荷兰共和国与奥兰治家族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失控的时代、灾难年的到来……所有原因的堆叠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他们的前半生,尤其是约翰·德·维特的政治能力得到其后世代相对正面与积极的评价。历史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它是一个需要人类不断回过头去进行解读、重构,并且提出新疑问的过程。”

      蜂巢下城区的夜风无法带来凉爽的感受。
      这里的空气中填充了太多奇怪的气味,馨香或是刺鼻,食物与人造香精……一切全都混杂在一起。

      斯坦盯着那句“当大脑可以被轻易清洗,我们还保有什么”的标语。
      然后他缓慢地将整张宣传单攥成一团废纸,揣入口袋中,表情平静又冷淡。
      就像他小时候仰视《德维特兄弟的尸体》这副画作时一样。

      然后他一路走回临时居所的楼下,没有在街道上再多做停留。

      在踏上金属楼梯的瞬间,斯坦将手按在了护栏扶手上。
      他感受到自己的神经连接端口轻微扰动一瞬——正如低劣的、最基础的信号屏蔽器所造成的波动一般,细小到几乎无法觉察。
      这样的东西几乎只能运用在短距离信息阻断方面,用处其实不大。

      相较于他居住楼层更低些的早餐铺一家今天没有透露出柔和的灯光,门也安安静静地关闭着。

      斯坦走路的动静很轻。
      他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在路过新朋友家的门口时扫视一眼。墙壁多出一个细小的凹坑,像是有什么人大力甩动时磕掉了一点点灰白色的墙皮。
      除此之外走廊整整齐齐,没多任何东西,也没少任何东西。

      终于站在自家门前时,斯坦没有正对着门的位置,反而侧开一点身体。
      他解开两枚西装的扣子,以方便随时抓取腰畔的配件。

      公文包夹层中的枪不知何时被取出,正握在男人的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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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再次说明,这篇不适合存在任何雷点的人阅读。 考虑到内容的关系,它也不会开放段评。 以免出现吵架现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