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换衣服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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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刻钟的路程，整个机舱里弥漫着诡异的安静。
斯坦熟练地打出启航申请、激活所有道标引导，并将载具移动系统接入空中管制网络。
然后他直接操作着飞行器升了空。
这不是超高空航行载具，非限制飞行高度最多只有五千至七千米，日常航行更是被压低在距地不到三千米的空域范围内。
雨水打在窗户上，划出一道道看不清的细痕。
从白色边境巨壁到蜂巢下城区，文明自身衍变出某种流动的图景，就好像社会都在逐渐从整洁有序退居为杂乱无章那样。各式各样的高层建筑和灯光林立穿梭在夜晚的雨幕中，将那连绵不绝的幕布掀开一个又一个边角。
DEC披着对方的外套，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
和沉默的外表相反，他的脑子正在飞快地转动。斯坦·弗兰肯是他所遇见过的人类中，少有的、无法靠常理解读的人，对方的行动目标和动机全都令人搞不明白。看起来这脑子有病的变态似乎正遵循着某种规则行事，可DEC压根摸不到规则的边缘。
喜欢钱财的人可以被收买，喜欢权力的人可以被奉承，喜欢男人或者女人的人可以被讨好。可喜欢所谓的公平正义的蠢货和疯子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令他在极度恼火的同时一并感到畏惧。
热风口的暖气吹得人昏昏欲睡，DEC显然不敢将身上的衣服丢到地上踩两脚泄愤，甚至他还得在这东西往下滑的时候将它拎起来些。
就在拽着一边的袖子往上拽时，他感受到大衣右侧沉甸甸的重量。
原本急迫地思索如何脱身的人愣了两秒，随即他假装调整坐姿，在斯坦看不见的角度将手伸进那件浅色大衣的内里，悄悄摸了一把。
触碰到东西的瞬间DEC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几乎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来——对方将他的枪揣进了口袋里，然后又把衣服盖到了他的身上。显然忙着开飞行器的人忘记了这样一件事，居然将现成的武器送回到人质的身边。
为此DEC深深地唾弃了那虚伪的友善一口。
假如这变态的玩意儿没有装出一副亲切温和的模样，他还不至于有机会再次摸到自己的枪。
手指小幅度地在衣服下面滑动着，月桂的管理者试图将那玩意儿掏出来。他已经想好流程，等到斯坦停下飞行器的瞬间，他会给对方毫无防备的脑袋上当场来一发。
很少有人在惹恼他之后还能活得有声有色。正面交火他或许不是很多人的对手，但是要论放黑枪耍阴招的手段，能爬到现如今的位置早已证明了他的能力。
可当男人真正握住熟悉的枪柄，又转而开始摸黑探索枪支状况时，那种藏在神情深处、被掩饰得很好的喜悦与得意，很快便被难以置信所取代。
DEC差点没顾上保持小幅度动作，说什么都要伸手在对方的口袋深处继续捞一捞。
然而他没捞到任何东西。
“你是在找这个吗？”
正在检查降落信标指引的人第一次开了口，同时扬起自己的右手。
斯坦被手套覆盖的手指间夹着一枚被卸掉的弹匣。
侧过头同DEC对视时，那双蓝色的眼睛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神色，语调也十分低沉柔和。
“我将它们分开装了。”
DEC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人正在敲钟。
而且敲的是洪亮的丧钟，震得他头晕眼花、心跳与血液奔涌的频率都在加速。寒冷的感受让他整个人像是泡进了冬日的冰水中，本能先于理智令身体开始打颤。
“不……我没有……”
小花招和恶毒心思被看穿的感觉，令他不敢顶着对方的注视继续掏，更不敢原路收回自己的手，只能隔着衣服紧紧地抓住那只毫无卵用的、缺失了弹匣的手枪。
一动也不动地维持着静止姿态几秒后，DEC听见自己的嘴巴里发出苍白无力的辩解声。
“我什么都没做，就是……就是把衣服往上提一提。它快掉地上了。”
可斯坦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只是将手里的东西装回裤子口袋中。
“准备降落。”
对方说。
“检查你的安全带是否扣紧，暴雨和大风会让起降过程显得有一点颠簸。”
DEC死死地咬紧牙关。
他在口腔中尝到了铁锈一般的血腥味。连番的屈辱与轻视混杂着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令他那时有时无的稀薄自尊心差不多快要被碾压到触底反弹的地步。这样的情绪逐渐由恐惧糅杂成恨，又从不讲道理的恨进化为想要搞死对方的冲动。
而他强迫自己将这不合时宜的冲动给压下去。
在忍耐和卑躬屈膝方面，没有人能比月桂的管理者更懂得如何做。想要活得更久、活得更好，你得学会忍、学会服软，学会在适当的时机把你的敌人出卖给适当的买家。
停好飞行器的人在拿上散落的文件资料后先一步跳出去，快速拉开后排座位的舱门。
斯坦将还在昏睡的月桂成员扛起来——他总不能留这样一位受害者自己躺在熄火的载具中睡完剩下的一个半小时。
然后他又绕到另一边去，替DEC打开了前排的舱门。
“下来吧。外面仍在下雨，如果不想被淋到，顶着衣服跑到公寓入口就好。”
DEC拖着发麻的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来。
到最后他也没能找到反击的时机。
被他攥在手里的大衣和缺少弹匣的枪支都像是某种见证者，对于他的失败发出大声而冰冷的嘲笑。
他浑浑噩噩地顶着斯坦的注视往入口的位置走。
现在他甩不脱这个可怕的大麻烦，也不知对方是不是准备在自己的公寓里进行某种殴打甚至是暴力审讯一类的操作。
有那么几秒他甚至想要掉头就跑，从安全出口直接跑下去，可显然他跑不赢身后这个能够空手放倒一堆持械成员的变态。
蜂巢下城区与上层区域交界处的高级公寓，最顶层的部分全都属于热衷于挥霍和地位展示的月桂管理者。
DEC喜欢钱，同样喜欢花钱。
他爱那些可以令自己看起来高雅的东西，也爱最粗俗的快乐和享受，所以他在从更底层的人身上榨取资源时从来不会怀有愧疚一类的心理。
他只会觉得还不够。
当公寓的大门在他的面前解锁，有气无力的人慢慢地、以一种磨蹭的姿态走进去。
然后他发现斯坦并没有立刻跟上来。
DEC回过头，看见肩膀上扛着人事不省的月桂成员的变态玩意儿，正弯下身脱掉踩得全是雨水的鞋，还顺手将那双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门外的脚垫旁。
这离谱的、见鬼的举动令站在门内的人愣了两秒钟。
“湿的，刚刚在楼顶上踩到了积水。”
注意到对方的目光，斯坦解释道。
“会弄脏你的地毯。”
走进房间时，友善的好公民不轻不重地带上身后的门，发出熟悉的、令房间主人神经过敏的喀哒一声轻响。
靠在走廊的墙，没有移动打算的人抱着手臂，呈现出某种没招了的态度。人在挫败恐惧到极点的时候，会意外触发可笑的嘴硬姿态。
“你到底想做什么？”
DEC忍不住问。
“现在你可以做了。”
“你想再打我一顿？还是准备布置一下接下来的凶杀现场？”
“我需要借用一下你的房间，有备用卧室吗？”
斯坦问，同时用下巴朝着肩膀上的人努了努，做出示意的举动。
“他有点重。”
能搬得动和喜欢搬是两回事，身为正常公民的斯坦当然不喜欢扛着一个意识全无的成年男性到处走。
“如果方便，请为我带路。”
DEC一声不吭地往里走。
他在思考家里哪些地方放了枪、哪些地方摆着刀。
客卧的门被推开时，斯坦越过他，将肩膀上沉重的人卸到床上，并且贴心地给对方脑袋下面垫了个柔软的枕头，又拉过一旁的被子盖上。
懂得做客礼仪的人显然知道要如何处理自己带进来的麻烦。
被菲利普教得不错的利益模板兼道德标兵行为规矩，没有连人带鞋一起往床上扔，而是将对方的鞋拎去铺着瓷砖的浴室，又像模像样地用洗手液洗了洗自己的手套。这一系列动作自然得好像他正在自己家里生活一样。
DEC看着斯坦的动作没吭声。
这位月桂的管理者想起自己书房的抽屉和卧室的保险箱里分别放着另外两把枪，但他不敢现在就往书房跑。
他的腿肯定没有绑匪的子弹快，一旦面前的家伙瞬间转身给他一枪，他的人生游戏就会当场迎来结局。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这种楼顶上一只靴子落下来、另一只则遥遥无期的状况折磨得他快要神经过敏。
处理完其它事务的斯坦直起身体，望着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倒霉蛋，目光从上到下扫一遍。
“去换衣服。”
蓝色的眼睛里永远缺乏相应的情绪变化。
“换好之后我们再谈——别让自己感冒。”
“你的衣帽间在哪，我陪你过去。”
面对着对方“你过去做什么”的警觉表情，高大的男人笑着将那枚弹匣重新捏出来展示一秒。
“防止你放黑枪”几个大字明晃晃地挂在那张惹人憎恨的笑脸上。
被火气和恨意噎到喉咙口的DEC没说话，他正处于恐惧忐忑和屈辱愤怒此消彼长的阶段。
但是那句“别让自己感冒”令他或多或少摸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对方说不定真没准备拿他怎么样。优秀的生存动物会天然地寻找可供自己存活的缝隙钻营，而对于DEC来说，讨好强者和铲除麻烦的本能会根据现实情况交替着顶号。
他可以恨一个人恨得牙痒痒，可这不妨碍他在没掌握优势前谄媚地讨对方欢心。
在往主卧走的路上，他特意留心了一下斯坦的反应。
愚蠢的箴言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而这扇窗口有时候确实可以透露出某些细节信息。喜欢钱的人在看见成堆的财富与货币时会不自觉地瞟来瞟去，沉溺于情色的人在看见漂亮的女人或男人时眼神会止不住地乱飘。
如果对方流连钱或者任何摆设，他起码可以摸索出一个讨好的方向。
可斯坦对于那些富丽堂皇的装饰视而不见。
不是为了维持表情选择目不斜视，而是真的毫不在意。就好像这些由金钱堆积出来的享受和舒适环境，对于斯坦·弗兰肯这个人而言一文不值、连最基础的冲击力都不具备一样。
路过主卧的保险箱时，DEC的目光恨不得烧穿那个柜子。
如果不是来不及输密码，他会第一时间扑向自己藏枪的地方，可现在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往更衣室走。这种和主导优势擦肩错过的感受令他恨得牙痒。
然而等他站到自己的那堆衣服中间，才算是迎来真正的倒霉时刻。
因为DEC发现紧跟在自己身后的斯坦没有任何打算回避的意思。
对方维持着礼貌的距离，就靠着更衣室的门口，没有再迈进一步。
可距离阻挡不了视线。
而一个合格的杀人犯显然不可能允许受害者跑出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外，更何况DEC的脑子里确实无时不刻地堆满放黑枪的小算盘。
“换吧。”
那该遭天杀的变态语调温和地说。
“换完之后，我们来聊一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