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RavenShrike

12、第十二章 欺软怕硬之

　　下班后的时间应该被用来休息，这是斯坦所认定的常识。
　　只不过现在他的休息泡了汤。

　　在处理完DEC肩膀处的伤势、将对方干脆利落地捆起来后，他转身把家里丢得到处都是的枪支和弹匣收拾干净，然后给剩下几名爬都爬不动的帮派成员做出同样的紧急止血处置。
　　这下子所有人都整整齐齐地躺成一排了，连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也逐渐消停下去，只剩下乱七八糟的呼吸与抽噎声。

　　好消息是，良好市民的家里应该常备抗焦虑缓释剂和止痛药。
　　斯坦挨个为那些痛到快要休克的来访者扎一针、再往嘴巴里塞一颗药，手法专业又迅速。他在第二大区取得了相关资格，如果只是想减缓患者局部疼痛而非令其完全失去意识，很轻易就能做到，也不需要使用任何外力呼吸设备。

　　当他拆开新一管针头走向DEC时，对方拼命往沙发上缩，显然是将这玩意儿当成了某种更为可怕的、下城区挺常见的东西。
　　“不……我不要……求、求求你别——”

　　试图逃避的男人被斯坦按在柔软的座位上。因为之前的包扎，对方整齐的上半身黑西装被扯开小半，裤子的皮带消失不见，露出一截见鬼的棉质平角短裤的边，一双腿还在徒劳地挣扎乱踢。
　　极度的恐惧情绪充斥着DEC的表情，车轱辘话一样的求饶被翻过来覆过去地说。
　　“……我什么都能做……真的什么都能做……”
　　一旦斯坦的手掌托起摇晃的头、固定住那动个不停的脖颈，对方就像讨好人的狗一样错乱地用脸颊拼命去贴命运主宰者的手心以示臣服，同时吃力地攒出滑稽而扭曲的笑容，嘴里念叨个不停。
　　“只有这个……只有这个不行，求求你……”

　　理解到对方产生了某种了不得的误会，斯坦将塞进口袋里的待处理针瓶掏出来，拇指与食指捏着展示一下。
　　“通用型止痛剂，低剂量，正规药剂——虽然流通渠道不太正规。”
　　好公民弗兰肯先生以温和又低沉的腔调进行说明，确保患者拥有给药知情权。
　　“最低限度地减缓你肩部枪伤所引发的疼痛，我有药剂师资格证。”

　　DEC盯着那玩意儿瞧，像是脑子没有反应过来，嘴巴微微张开些。
　　泪水和鼻血通过接触的地方全蹭到了斯坦的手套上。
　　然后他看着面前笑容如春天的太阳般温柔和煦的变态，将那一针轻轻地推进自己的肩膀肌肉。

　　紧接着，蓝眼睛的屋主又从口袋中掏出另一板药剂，掰出一颗，抵到DEC的嘴唇边。
　　“抗焦虑缓释剂，舌下含服。”

　　哪怕看清楚了药物标识，疑心病深重的人也不想张开嘴，甚至在这玩意儿送过来的瞬间本能咬紧了牙关。
　　蜂巢下城区的任何一片来路不明的药剂都不可信。人一旦不小心沾上，便一辈子都再甩不脱、只能像烂泥中的死狗那样趴在地上流着眼泪与鼻涕请求更多。

　　斯坦望了不愿配合的人一会，直到对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才缓慢收回那只手。
　　他将药拿过来，自己咬下四分之一颗，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将剩下的部分重新递给DEC。
　　“不用害怕。”
　　态度礼貌的热心公民说，手指轻微用力分开伤患打颤的牙齿。
　　“确实是抗焦虑缓释剂。”

　　意识到自己躲不掉的家伙，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DEC感受到令人想吐的指头缓慢但不容抗拒地塞进来，就像之前捅进他嘴巴里的枪管那样，将那缺了一角的小小药片紧实地压在他的舌头下面。
　　想要咬断那指关节的同时，DEC的目光始终黏在斯坦的腰上——两支手枪随时都能开火，而他自己则手无寸铁被捆得严严实实。

　　最终他只是试图悄悄地将药顶到一边、再趁面前的人不注意时找机会吐掉。
　　可斯坦仿佛早就看穿了这样的心思，指尖压着他的舌根压根就没打算收回。

　　“请配合合理的治疗。”
　　好脾气的人提醒道。
　　“否则我只能采取其它辅助措施。”

　　这下子DEC不敢再动，连舌头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含着那根见鬼的食指，眼泪和鼻血一起流进口腔里，泛着作呕的金属味道。

　　“感谢你的理解与信任。”
　　斯坦说，用固定着对方头部的另一只手慢慢撩开DEC的头发，摸索到神经接口的连接端，将自己的手腕凑上去。
　　二者靠近时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DEC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
　　“不、不……！”

　　“嘘。”
　　撬开对面防火墙的人微笑摇头，扫过大量涌入的数据。
　　在蜂巢下城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用得起高级连接器。大部分居民身体里埋着的只有一张识别芯片，方便接受机械议会的管理，有钱人才能负担得起其它玩意儿。

　　也正是因为如此，从远东第一大区通过海路走私进来的商品会如此抢手，让银冠和月桂的人围绕着它撕破脸皮。
　　它们价格更低廉，哪怕翻出十几倍的差价卖出，也依旧比第四大区原产的正规商品便宜。热核战争摧毁的不止是土地，还有整个第四区的工业生产体系，那些繁复的税务名目和离奇古怪的环保条款让曾经以轻重工业闻名的地方，只剩下少量电子零部件制造和重型货运轨相关的机械器材还能排得上号。

　　DEC使用的是神经接口。
　　不如说这样的人一旦爬到相应的位置，就会把各种彰显身份的东西拼命往自己的身上堆。
　　可它的防护措施现如今被迅速刷机分解，将里面的海量记录暴露出来。

　　“这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阅读他人秘密的家伙还在彬彬有礼地做出客套点评。
　　斯坦在筛查数据时速度快得惊人，毕竟一个地下帮派的安全措施做得不比政府系统更严密。从机械议会手底下溜走的他总得有一些自己的保命手段。
　　“抱歉，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但我同样不喜欢麻烦。”
　　“你看起来像是喜欢事后算账的类型。”

　　真被他给说对了。

　　遇见打不过的对手火速跪地求饶，和一旦爬起来之后立刻转身放黑枪，对于DEC而言属于互不矛盾的基本操作。
　　哭得五官扭曲的人现在看起来凄惨又倒霉，可只要让他缓过劲，他就会带着月桂的人卷土重来、将今天迟到的亏十倍百倍地讨要回去。
　　这样的家伙服从于强者同时又喜欢背后捅刀子，只有真正强到令其再也生不起挑战的心思，对方才会含着血咽下一次大亏。

　　“我希望自己在4409的生活是平静而充实的。”
　　斯坦低声解释。
　　他能感觉到被压在对方舌头下面的那片药剂已经逐渐化开，于是将手抽了回来。
　　“每天被人找上门十分影响我的正常作息。你看，等你们离开后，我需要打扫整间屋子、洗干净被弄脏的地毯和床单，擦除所有血迹，同时还要联系房屋中介的人讨论关于墙壁和天花板的赔偿问题。”
　　“万一不礼貌的拜访变多，会为我增添麻烦。”
　　所以他存留了对方神经接口连接器里，所有月桂内部近期的交易目录、相关交易方人员列表，以及流水账面内容。这东西无论是发给政府机构、机械议会高层，还是其它同月桂不对付的帮派，都会砸出火山爆发一样的大骚动。

　　指挥着月桂帮忙干活的高等人一旦觉察到自己的个人信息有被泄露的风险，第一个弄死的就是DEC，毕竟狗没了可以换新的，职位被降了想重新爬上去可不容易。
　　虽然人人都在做违法的勾当，可这样的材料落入竞争对手的手中，足以成为攻讦证据。

　　这下子DEC的脸孔是真的扭曲出狰狞而痛苦的表情。
　　就像是自己的命根子正被变态死死攥住那样。
　　他没法在脱身后立刻报复回来，只要这位斯坦·弗兰肯的手上抓着这些东西，他就得憋着一口气、不断想办法通过别的阴暗方式讨回今天吃到的亏。
　　偏偏此刻他还得努力挤出讨好的笑容。
　　“我不会那么做……我绝不会再来找您的麻烦……”

　　“至于G9032先生——”
　　斯坦压根没接这言不由衷的话茬。他有自己的事务处理节奏，从不跟着他人的想法走。
　　“他说他最初借贷的额度是一万额，对吗？”

　　“没有了，他的欠款已经结清！”
　　这一回DEC的反应比之前都要快。
　　在命和钱之间他优先选择命，在钱和良心之间他看都不会看一眼良心，只能说这样一个人的内在驱动力结构也十分清晰。
　　“我们也不会再找他的麻——！”

　　“你们可以算账。”
　　斯坦打断那急于做出保证的话语。
　　“按照政府和正规金融机构规定的2%单利算——而不是5%的复利。他还清了多少、还欠着多少、正常的还款期限应该是多少，让你的人重新计算。我猜剩下的应该不多，毕竟你们已经上门找过好几趟，每一次要求对方提供的数额都不是什么常规数额。”
　　“我不同情他们的遭遇，正如我不同情任何人的遭遇，那与我无关，我只在意规则。你打破规则，使用违法暴力的催收手段，我将不得不干预。”

　　DEC一时间没敢吭声。
　　他看不透面前这个新品种的变态到底是什么心思。

　　等到和那双蓝眼睛对视了一会，他才试探着开口：“单、单利2%的利率，62天累积额度是两万两千四百额……他们已经还、还清了。”
　　事实上不止还清，还多出来一批要退还的部分。
　　上门讨债的月桂成员在短时间内收取了将近五万额的数量，可他不敢如实报账，生怕再挨斯坦的揍。
　　对方抬手的瞬间，DEC便猛地闭上眼睛，同时死死咬紧牙关。
　　“我会让我们的人清账！现在就清！”

　　斯坦只是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加压绑带。
　　“那很好。”
　　面带温和微笑的友善公民说。
　　“很高兴听到这样的结果。而考虑到我的正当防御行为对你们造成的伤害十分严重、甚至可能致残，我在深表歉意的同时将不再追究你们对于我临时住所造成的损毁，好吗？”

　　DEC显然没有别的选项。
　　他将这份难以下咽的屈辱合着血液费劲地吞下，吞回自己的喉咙中去。

　　“好……好，非常感谢您的宽、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