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唤行》钟灵读书

19、第 19 章 我不再是我

　　时间是一个巨大的馈赠，也是莫大的惩罚。

　　在第八代千山死后，长老和族长因为慕原没有经历过附情礼而退却过。但在谢迎占卜之后发现，慕原仍然是圣女的最佳人选。

　　慕原的灵气与绝对感知力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慕原会如此听话的接受圣女这个身份。她过早的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接受程度。

　　他们惊讶于慕原的沉静，却不知道慕原早就挣扎过、逃脱过，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但最终逃不开圣女这条宿命，寻不到别的生路。

　　母亲的牺牲本是要为慕原挣得一线生机，可这用性命换来的出路，终究化作了一场虚妄。

　　“不要成为圣女，不用附情礼，希望慕原只作为普通人去体会最珍贵最纯粹的情感。”这本是母亲最真切的祝愿，最后也没能全部实现。

　　慕原成为了圣女，没有附情礼，永真给了慕原最高、最好的待遇。这算是母亲为慕原挣得的一点点幸福。

　　谁也没有想到，未经历附情礼的慕原，在圣女仪式上，“囚曳”虎符因为强烈的生存需求竟然会主动和她的心脏融在一起。慕原经过多次晕厥之后，终于发现了这个绝望的存在。

　　她拼命试了很多办法想要消解或者分离“囚曳”虎符，最终都没能成功。于是，反抗反抗再反抗，几经折腾，她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直到遇到纪展念，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慕原的身体越来越差，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何终日双手冰凉，身体也出奇的冷。现在，她的身体也是如此。

　　就算站在谢迎面前，换了干净的衣服，描上圣女的妆容，为了证明自己身体还好而自在的转圈，都只是慕原在强撑着。

　　油尽灯枯的身体，再美丽的外壳，也只是短暂的表象。

　　“慕原，你是不是在墓园昏迷了好几天？”纪展念急匆匆赶到小屋门口，担忧道。

　　“带他回去，先关起来。”慕原抬头看到纪展念，心里不算平静。但是身体的冷，让她说出的话语也多了几分冷气。这时候，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慕原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谢迎和纪展念的眼神些许交汇，纪展念便安心的被带了下去。谢迎掐了掐手指，扶着慕原的肩膀，让她坐下，担心道：“慕原，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呢？”

　　慕原平静道：“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好好的在你面前，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还需要说什么呢？”

　　“我会为你找到救治的方法。”谢迎额头上出了好些汗。慕原按住谢迎的手，道：“不用算了，不用白费力气了，你的身体也不是很好。”

　　一般来说，亲人的葬礼基本上都是在童年和少年时期完成的，一个人长大后参加朋友的葬礼时是非常非常震撼的。

　　在慕原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谢迎经历了一段痛苦的悲伤。她参加了发小的葬礼，静静地看着他的身体被埋进黄沙。

　　已经失去了一个好朋友，谢迎不想再失去第二个。或许情义就是谢迎的人格底色，她对待朋友是义无反顾的好，对待爱情也是。于是，谢迎看着强挤出笑意慕原，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你离开我。真的，不要再有人离开我们了，我真的受不了。”

　　慕原强取出手帕擦干谢迎的眼泪，忍着自己的难受，拍拍她，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怎么可能现在就死掉呢。再说了，我是很惜命的人，你知道的，对不对。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我还有很多星星没有看。我还没有看到你找到心爱的人，我还没有完成你的梦想，怎么可能轻易死掉呢。”

　　“说好的啊，你说好在我婚礼上要作为圣女给我送上最高礼仪的祝福的，你可不能食言。”谢迎看着慕原，脸上的愁绪消退了许多。

　　谢迎微笑道：“我还有些事情，得先回去了。你自己好好的。”慕原微笑着点点头，送走了谢迎。

　　为了避免遗忘，这段时日慕原时常翻阅圣女手册。她走上了与母亲相同的路，许多行事习惯与生活方式，也渐渐变得几近相同。换作以往，但凡母亲做什么，慕原总要上前问上一嘴，如今她却已然感同身受。就像踏上母亲走过的那条路，只不过这条路上没有鸟语和花香，有的全是黄沙。以前她常躲在母亲身后，现在她站在了母亲的位置。母亲的身影，慕原闭上眼睛就存在。

　　圣女手册中记载了一条：“很多鲨鱼闻着血腥味就过来了，所以你成为了圣女，要像疯狗一样去撕咬，去保护你的族人。”合上书，慕原的心剧烈跳动着。她知道那血腥味就是自己越来越不堪的身体与拥有巨大能量的虎符。

　　现在，她心头的那个主意越来越强烈。既然虎符是一种力量，既然“囚曳”让永真失去了多位年轻的女孩子。只要这件事情不能在自己这里终止，那永真的命运就会继续，千山还会失去更多。

　　“把纪展念带上来。”慕原终于肯见纪展念了。

　　纪展念跑到慕原的小木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多了几分憔悴，心疼不已。他想抚摸，刚抬起手又慢慢收回了动作。慕原看到他退缩的手，走近他，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然后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一个似火，一个像冰。

　　骄阳之下，还有这么冰冷的身体。纪展念抱着慕原，心中的盛放的花在逐渐枯萎。

　　“我想带你看样东西。”慕原拉着纪展念来到圣女基地。纪展念站在门口犹豫再三，不敢进去。

　　慕原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原来是纪展念缩回了手臂。慕原道：“你不是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吗？现在反悔了？”

　　纪展念道：“慕原，你真的想好了吗？我是，我是一个中原人，我来自越朔国。我......”

　　慕原看到纪展念眼神中的躲闪，折回来上手给了他一巴掌，生气道：“你还是这样，什么都自以为为我好。你曾经站到我母亲的牌位前，站到我身边，现在却在这里退缩，难道以前都是假的？你简直无药可救。”

　　“我不是。我喜欢你，慕原！”纪展念闭上眼睛，站在基地门口，大声喊了出来。

　　“我喜欢你，慕原！”

　　“怎么，这句话很烫嘴吗？就这么不值得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慕原的声音沉下来，纪展念才敢睁开眼睛看向她。

　　“我知道你的任务，跟我走。”慕原重新拉起他，他们终于走了进去。

　　纪展念道：“这是什么？”

　　慕原小心翼翼打开小木盒子，道：“母亲还在世之时，同我说过。昔年咱们两家交好，遂行割襟之盟，这两片旧布便是唯一的凭证。还有，这是娃娃亲的庚帖。”

　　“昔年两家交好？这怎么可能？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怎能有机会见过？”慕原的话让纪展念的疑虑更深了，连忙追问。

　　“是啊。若是寻常事绝计不可能相见的。你不知道，我的父亲是中原人。他奉命来到永真了解当年情况，在朝夕相处之后，他爱上了我的母亲。在我出生几日后，父亲才回中原复命。但由于父亲在永真待得时间太长，带回去的又是坏消息。听说，皇帝震怒，要杀了他。朝堂之上，有一位刚升入四品官的大臣仗义执言保住了他......”慕原细数着这些过往，将自己知道的尽数说了出来。

　　纪展念眼睛里的惊讶齐齐跑了出来，他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慕原，耳中那些话语像是与他无关。他听得傻了眼，道：“不对，不对，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四品官员的爹，我自小是在山野长大，得邻居一位哥哥教习，才能有幸习得一些武艺。跟随军队行军打仗，也是我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哪里见过什么大场面，更是别提四品以上的官员。那朝堂之上，那皇帝的面，也是我来永真之前头一回。”

　　“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到底你怎样才会相信我呢？”慕原脸带愠色，她用手托着自己的额头，揉着太阳穴，缓缓闭上了眼睛，已经力竭道：“为什么皇帝要点名召见你？他怎么会知道你是谁的，你究竟想过没有？”

　　纪展念刚想张口，慕原道：“你自不必再说了，你捋捋头绪，也应该知道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两家缔结娃娃亲，书下红庚帖。帖中载曰：“小儿生于三月初三巳时，小女生于八月十七酉时。”

　　“原来娃娃亲，你一早就知道。”纪展念道。

　　慕原看着纪展念，手中拿起那块拼起来的完整玉佩，道：“不只娃娃亲，在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了玉佩的另一半。在我母亲去世之后，因为没有受过附情礼，我便动用了一次感知力，它告诉我，在不久以后，会有一人带着信物来找我。他不光是我凡世家人为我定下的缘分，还是上天的安排，即所谓的命定之人。”

　　纪展念在努力回忆着：“命定之人，命定之人？这个词语好像在哪里听过？那时候还隐约出现一名女子微弱的话语声。”

　　慕原看到纪展念根本就是一潭死水，说着喜欢自己，却在自己说了这么多的情况之下，反应得如此平静。

　　“慕原，你受苦了。”纪展念脑海中想到了什么，那女子微弱的话语声是自己在倒地之前，慕原在他耳边说的。

　　纪展念蹲下来，拉着慕原的手，继续道：“慕原，你都知道了，你识得中原的字，看过了圣旨是不是？你期待了这么久的命定之人，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执行秘密任务，还对你给的爱不为所动，简直罪大恶极，简直罪无可恕。”

　　慕原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否认。听到纪展念的话，她眉眼之间舒展了很多，道：“我知道你有办法召唤曳之将军，我想要见他。现在谢迎身子太虚弱了，所以这件事情只能你来做。不需要等到中元节，你且按照你的方法去做。曳之将军一定会来的。”

　　“好。”纪展念道。

　　慕原道：“你想要的我没有办法给你，但是我可以毁掉它。见过曳之将军之后，我就满足你，你亲眼看着就好。”

　　纪展念道：“慕原，这样做会对你有危险吗？”

　　“你是在心疼我吗？”慕原又恢复了冷冷的眼神，直直看向纪展念。

　　纪展念紧紧握着慕原的手，道：“怎么？我感觉你有些不太对劲。慕原，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眼睛怎么有些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