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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下 ...


  •   下半场比赛,考验的是“无痕接头”和“听音辨位”这两项高难度技能。

      裁判员会故意在纱线上制造断头,而且断头的位置会越来越刁钻,甚至要求参赛者在蒙眼的情况下完成接头。

      这是对技术和心理素质的双重极限挑战。

      难度更高,强度更大,除了耐心细心更是经验的博弈。

      哨声再次响起。

      沈青穗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战斗。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对机器的感知中。

      没有了视觉的干扰,她的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听”到纱线断裂时那细微的“嘣”声,能“感觉”到机器震动频率的微小变化。

      当裁判员故意在钢领板最边缘制造断头时,她几乎在声音发出的瞬间,就准确地找到了位置,手指灵活地捻动着接上了纱线。

      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而精准。

      旁边的刘燕,在经历了上半场的慌乱后,下半场明显稳了一些,但她的动作依然带着急躁。

      尤其是在蒙眼环节,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手指在纱线间乱摸,好几次都接错了位置。

      裁判员摇了摇头,在她的评分表上扣了分。

      刘燕似乎感觉到了,摘下眼罩时,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最精彩的一幕发生在比赛的最后时刻。

      裁判长亲自上场,他在沈青穗的车位上,用极细的镊子,夹断了一根正在高速运转的纱线,而且断头处正好卡在钢领板的缝隙里,几乎无法用手指触及。

      这是一个近乎刁难的考题,考验的是操作者在极端情况下的耐心和技巧。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贺连州也坐直了身体。

      沈青穗没有丝毫犹豫。

      她没有试图用手指去抠,而是拿起一把细长的镊子,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角度,轻轻探入缝隙。

      她的手腕稳定得像手术台上的医生,镊子尖在缝隙中灵活地转动,仿佛有眼睛一般。几秒钟后,她夹住了那根断头将它缓缓拉出,然后,用指尖轻轻一捻,接上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当她抬起头时,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全场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掌声。

      不是热烈的,而是带着敬佩和惊讶的。

      裁判长走过来,拿起那段接好的纱线,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向沈青穗,第一次露出了微笑:“好手艺。无痕,无结,强力达标。这不仅仅是技术,更是心性。”

      刘燕看着这一幕,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她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是输在技术上,而是输在心性上。

      她一直想着赢,想着算计,而沈青穗,只想把线接好。

      比赛结束,成绩当场公布。

      沈青穗以总分第一的成绩,毫无悬念地夺得了细纱组的冠军。

      当厂长把那张红色的奖状和二十元奖金递到她手里时,她心中也有激动,但是更多的是平静。

      沈青穗接过奖励,然后转向江师傅,深深的鞠了一躬。

      江师傅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贺连州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再次微微上扬。

      他没有鼓掌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工具,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沉默的男人,此刻的心情,是愉悦的。

      宋文起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沈青穗,技术评级:优。心理素质:极佳。潜力:不可估量。”

      他合上本子看向沈青穗的目光,已经完全变成了平等的、甚至带着些许欣赏的注视。

      沈青穗握着奖状,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二十元钱,更是对她这几个月来所有汗水、泪水和坚持的肯定。

      她抬头看向主席台旁那面飘扬的厂旗,又看向车间里那些依旧轰鸣的机器,心里明白这场比武,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技术比武的胜利,像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了沈青穗沉闷的生活。

      按照厂里的规定,比武冠军直接获得转正资格,无需再等满一年试用期。

      消息传出,整个车间都轰动了。

      对于大多数临时工来说,转正是天大的事,意味着从“二等公民”变成正式工人,有了铁饭碗,有了各种福利,也有了在这个厂子里说话的底气。

      然而,就在沈青穗以为一切都将顺理成章的时候,“风波”却悄然袭来。

      车间主任,也就是刘燕的叔叔,在公布转正名单的会议上,脸色阴沉地提出了“异议”。

      “沈青穗同志技术是不错,”他慢条斯理地说,眼神却扫向刘燕,“但技术好不代表思想好,作风好。我听到一些反映,说她平时爱看‘闲书’,还跟机修车间的人走得近,有‘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倾向。

      而且,她父亲当年……有些历史问题,虽然已经过去了,但影响还在。转正这种大事,还是要慎重,要考察政治表现。”

      这话一出,会场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刘燕没拿到冠军,她叔叔就利用手中的权力,用“政治”这顶大帽子来压人。

      沈青穗坐在角落里,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她没想到技术上的胜利,竟然会招来这种下作的手段。

      她看向江师傅,发现老师傅的脸色也变了,拳头紧紧攥着。

      贺连州坐在机修车间的代表席上,身体瞬间绷直。

      他看向车间主任的目光,冰冷得像刀子。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宋文起则皱起了眉头,他推了推眼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一个技术员的反对是苍白无力的。

      关键时刻,江师傅站了起来。

      她没有大声争吵,而是用她那特有的像放鞭炮一样的语速,冷静地反击:“主任,话不能这么说。看‘闲书’?沈青穗看的是《棉纺学》和她爸的笔记,那是钻研技术!

      跟机修车间的人走得近?那是请教问题,搞好协作!

      至于她爸的历史问题,那是动乱时候的旧账了,组织上早有结论,不能算在新人头上。

      何况沈科长在世时你怎么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现在人没了说这些让咱们老同志寒心呐!

      咱们厂是国营厂,讲的是‘又红又专’,技术不就是‘专’吗?技术好了,能多纺纱,纺好纱,这不就是最大的‘红’?”

      江师傅的话,句句在理,掷地有声。

      她把“政治”和“技术”的关系,用最朴素的语言讲清楚了。

      车间里的老工人们,很多都吃过“政治运动”的亏,对江师傅的话深有同感。

      有人开始小声附和,有的直接表达着不满,还有的开始拿旧事抨击刘主任!

      刘主任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想到江秀云这个平时只懂干活的女人,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道理来。

      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支持她!

      就在这时,贺连州也站了起来。

      他依旧没看主任,而是看着厂长,声音低沉且清晰:“主任,机器坏了,得修。修得好,就是好工人。

      沈青穗的车位,断头率最低,纱线质量最好。

      这,就是最好的政治表现。”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上次齿轮裂纹,要不是她,整批精梳纱都废了。那损失,可比二十块钱奖金大多了。”

      贺连州的话,简单直接,却更有分量。

      他用事实说话,用经济损失来反驳“政治表现”。

      厂长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终于开口了。

      他看了看沈青穗,又看了看车间主任,最后目光落在贺连州和江师傅身上。

      “老江、老贺的话有道理。咱们厂说到底,是靠技术吃饭的。沈青穗同志技术比武第一,这是硬指标。至于历史问题……都过去了。

      我看,就按规矩办,同意转正。谁要是有意见,那就加强自身,别整天想着歪门邪道,如同跳梁小丑让别人看热闹。”

      厂长的话不可谓不重!

      这里面的谁应该加强自身不言而喻,谁又是跳梁小丑大家有目共睹!

      厂长一锤定音,车间刘主任的脸色由青转白,却不敢再说什么。

      刘燕更是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青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看向江师傅和贺连州,眼里充满了感激。是这两个沉默而有力的人,用他们的方式为她挡住了这场风波。

      散会后,沈青穗正式拿到了转正通知。

      她没有庆祝,只是默默地回到车间继续工作,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知道这场风波,让她看清了许多东西。看清了人心的险恶,也看清了真情的可贵。

      而她和贺连州、江师傅之间,因为这场共同的“战斗”,关系也变得更加紧密。

      那根连接他们的线,已经不再是若有若无的经纬,而是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可以依靠的纽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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