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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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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繁忙中流淌着,沈母终于慢慢走出了丧夫之痛,脸上多了笑容,也愿意出来和邻居聊聊天开几句玩笑。
沈青穗看在眼里心中放心许多,哪成想这般没过几天,母女俩人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了。
“小沈,小沈……”
“诶,江师傅。”见一向稳重的江秀云不迭声的喊着她,沈青穗连忙高声回应。
“别忙活了,下午给你请半天假,你快回去看看你们老家来人了。”
听到这话,沈青穗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顾不得其他向江师傅道了谢,拔腿就往外冲去,生怕慢一步让沈母受到欺负。
无他,只因为沈父的老家人可不好相处。
世人皆爱重儿子,到了沈父这一辈老沈家也不例外。
沈父没有儿子只有沈青穗一个闺女,自从得知沈母不能再生之后,老家的人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先是她的爷爷奶奶仗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向沈父施加压力,再有沈父的大哥小弟一个接一个把儿子往洛川带。
有时候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后来还是沈父正面和他们说让不要再来了,再来就赶出去才消停下来。
幸亏沈家老两口走到了沈父前面,若是她那对爷奶还活着,沈青穗都不敢想象现在会发生什么。
本来以为没了父母,兄弟几个各过各的,哪成想在沈父去世没几天她那个好大伯就提出要给沈父过继嗣子。
真是笑话!
他们冲着什么脸上写的明明白白,后来还是厂里和沈父交好的几位叔伯出面赶走了他们。
这次估计是听到沈青穗顶了沈父的班,心有不甘又跑来闹事了!
沈青穗猜的没错,等她一路跑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她那好三叔理直气壮的大嗓门。
“二嫂不是我说你,青穗那丫头迟早要嫁人!到时候你总不可能搬到女婿家去住吧!还不如趁着年轻养个男孩,到时候顶门立户。你看我家二蛋,虽然黑了点,但个子高长得壮实,进门就是个好劳力……”
“要我说二蛋年龄大了些,还是我们三毛好!年纪小,养大了保准和弟妹你亲啊!”
“大嫂,你家三毛多磕碜……”
“你家二蛋就好了?”
“……”
沈青穗听着屋里的争执环视了一圈悄摸看热闹的邻居,深吸口气推开了门。
“呦!青穗回来了。”沈大娘热情的招呼着,面上丝毫不见上次被轰走的尴尬。
一旁的沈三叔见状,连忙戳了戳自家婆娘。
虽然心中不乐意,沈三婶还是扯了扯嘴角干巴巴问了句。
“行了,青穗也回来了,咱们就说说这过继一事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兄弟在地底下连个烧纸祭拜的人都没有吧!你说是不是,老二家的?”
沈青穗看向沈母,只见母亲的脸色惨白,嘴角紧紧的绷成一条直线,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心头,她不由得抬高了音调。
“大伯,瞧你说的,我不是人么!我不是我爸的女儿吗!”
“咱们老沈家的规矩,可没有闺女进祖坟的道理。”沈大伯敲了敲烟杆子,不屑的回道。
“我爸埋的是洛川市的公墓,也没进三百多公里外的沈家祖坟,大伯,你说这话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你……大人说话小辈插什么嘴。我看就是你爸妈太惯着你,才让你目无长辈口无遮拦……”
沈大伯端起大家长的架子,对着沈青穗就是一顿指责。
沈青穗气的胸腔起伏,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紧跟着进来三五个身强力壮的男青年,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疤痕,看着就不好惹。
“呦,不少人呢!诶呀……我就听你们老沈家来人了,这么多亲戚在这里,这次总能把钱还了吧!”
沈家众人面面相觑,别说沈大伯和沈三叔,就连沈母也有点懵。
要不是沈青穗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这会指不定多慌张。
其实沈青穗也是懵的,她只是在人群中看见了贺连州,瞧见了对方的手势,才明白这估计是一出戏。
别人把台子都搭好了,沈青穗可不会放过。
“大哥能缓缓不,我们一定尽快还!”
“缓?这都缓多久了,我告诉你,再不还,可别怪兄弟们翻脸不认人。”
为首的刀疤男说完又来回打量起了沈大伯和沈三叔:“看您二位是个主事的!这钱……”
“我没钱,又不是我欠的!”沈三叔连忙撇清关系。
倒是沈大伯沉吟了几分钟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我那兄弟欠多少钱啊?”
“嗨,也不多,就一千出头。”
“什么!”沈大伯不敢置信的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一旁的沈青穗揉揉眼睛哽咽道:“为了给我爸治伤我们家欠了一屁股债,大伯、三叔你们想过继就拿出诚意,先把我们家欠的钱还了吧!也不多,这位大哥一千多,其他零零散散的也有个小一千。”
“这……”
“大伯,不管谁过继进来,父债子偿,总得给人还钱不是么!”
沈青穗说的诚恳,旁边的二蛋和三毛却不愿意了。
二蛋稍微大点倒能沉得住气,三毛还是个半大小子闻言立刻炸毛道:“我不还,我是来享福的,不是来还钱的!要还也该是那个黄毛丫头还钱,我不还……”
“对,青穗不是上班了么,这钱就从你工资里面扣。想来很快就能还上,再不行把工作卖了不就得了!”沈三叔说完眼珠子骨碌骨碌看向沈青穗。
“我也想还,可我一个月工资就十二块钱,还是个临时工……”沈青穗擦擦眼角,别提多可怜了。
“才十二块钱,还是个临时工!”沈大伯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要知道他就是冲着这份工作来的,可现在老二家的不光一堆外债还是个临时工,十二块钱听起来不少,但城里面衣食住行都是钱,还得还账……要是个正式工哪怕买了也有大几百块钱,可要是个临时工谁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花钱买。
“行了行了,商量好了没有!哥几个还有别的事,磨磨唧唧这利息……”刀疤男一脸不耐烦的扫视着沈家众人。
沈三叔抿了抿嘴唇:“嗨,二嫂。我们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你,二蛋可是我们的心肝,咋可能过继出去。这事以后甭提了,家里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了。”
他说完就拉着儿子媳妇夺门而去,那些壮汉拦都没拦住。
沈大伯也想走,奈何身板瘦小,三毛又不中用,最后无可奈何肉疼的掏了十块钱才匆匆离去。
眼瞧着沈家人走的没了影,沈青穗才安下心来。
“几位大哥,今天实在是太感谢了!”
“嗨,客气啥。吓唬吓唬他们以后绝对不敢再来。”刀疤男爽朗的一笑,全然没有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我是连州他表哥,以后有事尽管说。”
贺连州这会也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小声的几句说清前因后果。
原来他看到沈青穗匆忙而去就觉得不好,一问江师傅更觉得糟糕。
这才想了个办法有了后面的事情。
沈青穗感激对方雪中送炭的行为,这是两个人第二次说话,他就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
话不多说,当天她就请几人去国营饭店吃了一顿以表感谢。
经过此事后,两人的关系明显进一步拉进。
厂里人也都知道贺连州帮了沈家大忙,对于二人时不时说几句也没传出什么闲话。
不曾想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打破了车间的平静,也成了沈青穗和贺连州之间默契的第一次公开验证。
一台关键的细纱机,负责生产厂里质量要求最高的精梳纱,突然频繁断头,几乎无法正常运行。
整条生产线被迫停了下来,车间里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机器空转的嗡嗡声。
这不仅仅是产量损失,更关系到整批订单的交货。
技术科的人来了,是宋文起。
他拿着各种仪器检测,眉头紧锁。
宋文起先是检查了原料,测试了温湿度,甚至拆开了部分机件,但始终找不到原因。
他坚持认为是“原料问题”,是棉花批次不好,纤维强度不够,建议仓库立刻更换一批新棉花。
“肯定是原料!数据不会骗人!”宋文起信誓旦旦地对车间主任说。
机修车间的人也来了,是贺连州带着两个徒弟,他们把机器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齿轮、轴承、皮带、钢领、钢丝圈……所有易损件都查了,没发现明显问题。
徒弟们有些泄气,觉得这机器像是“中了邪”。
车间主任急得团团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停产的损失每分钟都在增加,上面催得紧,技术科又查不出原因,他感觉自己快要成为罪人。
站在旁边观看了全程的沈青穗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往前走了几步。
“主任,我来试试吧!”
“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车间主任皱着眉头不耐烦的说道。
其他人也都神色各异的看着她,刘梅甚至大声喊着:“沈青穗,你得失心疯了吗?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对于旁人的质疑沈青穗并未理会。
“主任,反正现在也找不到问题,死马当活马医,让我试试吧!”
“你……”
“主任,让她试试吧!”就在车间主任犹豫不决的时候,贺连州站了出来。
车间主任看着两人,终于下定决心:“行,那就试一试。贺工你就在旁边盯着,千万别再坏了其他地方。”
沈青穗道了谢,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淡定的走到那台瘫痪的机器旁,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静静地观察。
沈青穗听着机器空转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更沉闷,带着一种不规律的杂音。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每一个纱锭,每一根纱线。她用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部件,感受着细微的震动。
在清理机器底部堆积的棉絮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齿轮。
那是一个传动齿轮,负责带动钢领板升降。
齿轮看起来完好无损,但沈青穗的手指,却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平整。
她借了个手电筒,打着灯光,凑近仔细看去,发现齿轮的一个齿牙根部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裂纹极细,被油污和棉絮覆盖,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只有用手指仔细触摸,才能感觉到那微小的缝隙。
她心里一动,立刻看向贺连州。
贺连州忙蹲下去,沈青穗没有大声嚷嚷,只是低声说:“贺师傅,那个传动齿轮,第三个齿,好像有裂纹。”
贺连州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随着沈青穗的手指停在了那个齿轮上。
接着他直接用手指指甲,轻轻刮过那个齿牙。
他的指尖粗糙,对金属的触感极为敏感。刮过裂纹时,指甲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阻滞感。
贺连州抬起头,看了沈青穗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了然和赞许。
他没有废话,立刻叫徒弟拿来工具,小心地拆下了那个齿轮。在灯光下,那道裂纹清晰可见——虽然依旧很细,但足以在高速运转中导致传动不稳,引起钢领板微颤,从而造成纱线张力不均,频繁断头。
原因找到了!
不是原料,不是温湿度,而是一个微小到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齿轮裂纹。
机器修好,重新运转起来。
纱线流畅地卷绕,断头率恢复正常。车间里重新响起了熟悉的“咔嗒”声,工人们都松了一口气。
车间主任长舒一口气,问贺连州:“老贺,你怎么发现的?这裂纹也太细了!”
贺连州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平静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青穗,然后淡淡地说:“是我刚才二次检查的时候,碰巧看见的。多亏了沈同志将上面的棉絮清理干净,要不然不一定能发现。也是干了这么多年,对机器的声音和震动有点感觉。刚好,指甲刮到了。”
他再次选择了沉默,将功劳归于自己的“经验”和“碰巧”。
贺连州只是将沈青穗轻轻带过,就像上次暴雨时一样。
他知道,在这个环境下,一个“临时工”的发现,远不如一个“老机修工”的“经验”有说服力,也更能保护她不被嫉妒和质疑。
如今这种说法,将沈青穗的细心耐心凸显出来,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沈青穗站在原地,看着贺连州那宽阔、沉默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也是在维护一种基于事实的公正。
他没有抢功,也没有刻意抬高她,只是用最朴实的方式,承认了问题的所在。
她没有走上前去道谢,也没有向主任解释什么。
她只是看着贺连州,然后,第一次主动地、轻轻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意味。
贺连州没有回头,但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和点头。
他正在收拾工具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继续干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年的冬天,洛川的风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
但沈青穗站在轰鸣的车间里,却感觉不到寒意。她手上的茧已经磨得厚实,不再是那个碰一下就哭的姑娘。
她知道,自己在这庞大的工厂里,终于找到了一点点立足的根基。
而贺连州这个沉默的男人,他不仅仅是她这匹布上不一样的经纬,更成了她在这轰鸣世界里,一个沉默而坚实的参照物。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像那细细的纱线,正在被缓缓织入时代的布匹之中。
十一月初,洛川的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棉纺厂的大喇叭里,突然播了一条让全厂哗然的通知——为迎接省纺织系统年度检查,厂里决定举办“技术大比武”,涵盖细纱、粗纱、并条、织布等所有工种。
优胜者不仅会有奖金,更关键的是这次比武的成绩,将直接计入年底的“转正定级”考核。
对于沈青穗这样还在试用期、顶职进厂的“临时工”来说,这几乎是从泥泞里爬上岸的唯一一根绳索。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车间的每一个角落。
吃饭的时候,女工们不再聊家长里短,而是互相较劲地谈论着接头速度、换粗纱的手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焦虑和敌意的味道。
刘燕更是趾高气昂,她仗着是车间主任的侄女,又是老工人的子弟,技术还算过得去,早已把这次比武当成了囊中之物。
她故意在沈青穗面前晃悠,炫耀着自己新买的用来比赛的白手套,语气尖酸:“有些人啊,别光顾着看书,手笨是天生的,再练也赶不上天生的巧手。”
沈青穗没有理会。
她知道,刘燕的挑衅不过是心虚的表现。
她手里握着两样东西:一是江师傅手把手教的“盲接”和“听音辨位”,那是几十年汗水换来的真功夫;二是父亲笔记里那些关于纱线张力、温湿度控制的原理,那是理论的高度。
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训练计划。
每天下班后她不再急于离开,而是留在车间,借着那点昏黄的灯光,一遍遍练习。
她不再满足于接上头,而是追求“无痕接头”——接好后,即使对着强光,也看不出接口的存在。
她甚至开始练习在蒙着眼睛的情况下仅凭手感和听觉来接头,这是江师傅的绝活,也是她给自己设定的极限挑战。
贺连州依旧沉默,但他修机器的频率明显高了。
他总是“恰好”在沈青穗练习的时候,去检修她那台车附近的设备。
有一次,沈青穗的纱线因为湿度太低而发脆,断头率怎么也降不下来。
贺连州过来没说话,只是拧开了机器上方的一根蒸汽管道的阀门,让细微的蒸汽散发出来,增加了一点局部的湿度。
然后,他指了指墙上的温湿度计,用扳手指了指那个“75%”的红色刻度线。
沈青穗恍然大悟,原来父亲笔记里写的“黄金湿度”是75%,而车间为了省蒸汽,常年控制在65%。这个细微的调整让她的纱线瞬间变得柔顺了许多。
比武前一周,车间里进行了预选。
沈青穗以绝对优势拿到了细纱组的参赛资格。
当名单公布时,刘燕的脸色难看极了。
她没想到,这个当初连接头都笨手笨脚的新人,竟然真的成了她的对手。
预选赛后江师傅把沈青穗叫到一边,第一次露出了近似赞许的表情:“手法稳了,心也静了。比武不是跟机器较劲是跟自己较劲。记住,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规矩,不能活。”
她顿了顿,又低声说,“你爸当年,也是比武的第一名。”
那天晚上沈青穗回家翻看父亲的笔记,在最后一页,果然找到了一行潦草的字迹:“1972年,厂技术比武,细纱组第一。奖品:一支英雄钢笔。”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沈青穗握着那本笔记,感觉父亲离自己从未如此之近。
她参加比武不仅仅是为了转正,更是为了接过父亲手中的那支“笔”,在时代的布匹上,继续书写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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