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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倾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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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是夜。
废墟。
荒城。
他静静走在倒塌的房屋上。
腰间的配饰发出清脆的声音。
嘴角,是妖冶的笑,魅惑人心。
“王,抓到了一个女孩。”
侍卫站在他的身后,屈身跪地。
“哦?”他微微颦眉,“带上来。”
“是。”
须臾。
“王,已带来俘虏。”依旧跪地。
他缓步走去。
她默然抬起头,惊愕。
那双眸,令他深陷。
她认定,那是她的神。
尽管,她明了,那亦是灭她大胤之仇人。
然,心已沉沦。
她启齿;“请允我跟随您。”
他笑:“呵,有趣。允了。”
她亦笑:“谢王。”
他挑眉:“名何?”
她的眸中苍凉却依旧笑:“国破家亡,名姓不要也罢。”
他的嘴角拉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那,本王便赐你琴瑟之字,随本王习琴,如何?”
她静静点头。
他转身,迈步,离去。
她惊呼:“敢问王字何?”
默然。
他缓缓走去。
“毓沚,祁毓沚。”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深沉却好听。
她记住了,祈国的王是叫祁毓沚呀。
然后,起步追上。
这一年,他十九,她十六。
2.
祈宫。
曲罢抬指。
他微颔首:“本王已倾尽所有,而今,便再也没有什么可教授于你了。”
她略有惶恐:“王,是要将我送走了吗:”
他却笑:“本王何以让一个琴艺超人的弱女子流落民间?即日起,你便每日为本王抚琴。本王可容不下第二人。”
她的眸中忽的亮了,满是欣喜:“是,王。”
他冷傲至极的脸颊上终显出了些许安心。
她已随他三年,深知他的脾性。
他,不是个温和的人。
抑或,算的上是残暴、冷酷了。
然,她却无法控制自己。
何,天意吧。她自嘲地笑。
笑罢。
再抚琴。
吟唱。
他阖眸。聆听。
微笑。
她尽看在眼底。
是的。
他累了。
他很累。
于是,他睡了。
婴孩般的恬静。
第一次。
在他的脸颊上看到。
她沉醉。
若是永远,便好了。
那一年,他二十二,她十九。
3.
翌月。
祈宫。
“王,曲国使者传书。”臣子在他面前跪地。
她退去。
他略睁眼,眸深远无底:“报。”
“使者传书,曲王欲要娶我大祁公主和亲。”臣子将头又低下了一些。
他姣好的眉皱起:“他曲国又怎会不知本国无公主呢?强人所难。”
“王请息怒,曲国意欲和亲,则我祈国将少一强敌,多一劲友。”臣子娓娓道。
他却毫无表情,挥手。
臣子面露愁色却不敢言,缓缓退下。
“琴瑟。”他唤她。
她从内房走出,“王。”
他颔首:“便是你了,方才你应听到了,本王这就封你琴瑟公主之号,翌月便代我大祁嫁于他曲国。”
她默然,眸中再无往日神采。
他微顿,继道:“本次和亲,你身肩巨任,切不可妄动。”
她强笑:“是,王请放心。”
他扯起一边唇角,笑得深不可测:“再为本王抚琴一曲吧。”
她转身,坐下。
起指。拨弦。
吟唱。
寒蝉凄切,
对长亭晚,
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
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
竟无语凝咽。
念去去千里烟波,
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
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总有千古风情,
便与何人说。
曲罢。
她抬袖清抹眼角。
罗袖湿尽。
是泪。
他却不觉。
4.
红色。
到处皆是红色。
自祈王宣布琴瑟公主欲嫁于曲国和亲后,整个祁国都成了红色的国度。
柳眉。
凤眼。
樱唇。
玉肤。
“公主,今日真是天仙一般呢。”喜娘总爱奉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无语。
江边,船只无数。
全部是要护送她去曲国的。
他淡漠地望她:“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却未回答:“请王允我奏一曲。”
他怔。
她取过琴,落指。
绝然。
别了,王。
5.
夜,很沉。
她静坐在床沿。
失落。屋内,华丽到无与伦比。
然,这是在曲宫。
门,被推开。
侍女,被遣开。
曲王静静走进。
探指。
她的下颚被挑起。
“我认得你。”曲王似笑非笑,眸中确是温柔。
她的瞳紧缩;“是么?”
“我叫曲轩。”曲王的笑,和他是不一样的。
曲王坐到一旁的木椅上:“你的心里,是他吧。”
她惊愕:“王?”
曲王只耸耸肩:“离别一曲,任谁也懂。”
她惨然一笑;“请王处置,无论轻重,我无怨。”
曲王却只看了看窗外:“夜深了,睡吧。毕竟是新婚之夜。”
她诚惶诚恐:“妾身为王宽衣。”
曲王只摆手:“罢了。我从不强人所难。你乃一介弱女子,却也是我曲国国母,今夜我只在这椅上歇息,你便安心睡吧。”
她打千:“谢王。妾身自当尽应尽之责。”
许久,他都毫无反应。
她的膝酸了。
再起首。
他竟已然睡着。
唇角却依旧是那抹温和如玉的笑。
这是,哥哥般的亲切。
这一年,曲王二十一,她十九。
6.
花开花落年复年。
曲宫。
早朝过后,曲王回到她的寝宫,
她依旧只是研磨作画。
墙角的琴自她入宫以来的一年从未被动过。
曲王叹气着摇摇头:“竟还放不下他么?”
她唇角的笑凝固住:“王。”
曲王接过她手中的笔,在那幅未完的画上添了几笔:“这样才好,知道么?他又新添了一位王妃。”
她的眸中再无感情:“王,愿听妾身为您奏一曲吗?”
她的唇角忽的绽放微笑,却是凄美至极。
曲王手中的笔顿住:“不是说,他不容第二人么?”
她看向窗外:“心已死,何不安心侍奉王呢?”
说罢,从墙角取来了琴。
微微拨动几下,便算开始了。
这是人间绝唱。
曲终。
她忽的倒下,昏厥。
曲王一把将她抱住:“传御医,快。”
话中,是关心,是急切。
“怎么会这样?”
曲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冷酷。
侍女慌忙回答:“回王。王后已多日未进食。奴婢们劝过,王后依旧如此,因此才......”
曲王挥了挥手:“罢了,下去吧。”
看着她惨白的面容依旧姣好。
“值得么?”
问她,亦是问自己。
这一年,曲王二十二,她二十。
7.
曲宫。
侍卫神色紧张地冲入了她的寝宫:“王,祈国又攻下了我一座城池。”
曲王在屋内,慵懒地笑:“臣民都撤走了吧。”
屋外的侍卫略顿;“是,王。早已依您吩咐,将方圆臣民全部遣散到了其他各国,并分给各家户应领的补钱。”
依旧温和的笑,有些宠溺,有些无奈:“那便好,依原定计划继续遣散臣民吧。下去吩咐吧。”
她抬起指尖:“为什么?”
琴音缭绕。
绝美。
“若非如此,你今生都见不到他了。”笑,凄美。
弦断。
起首:“王。”
曲王轻抬她的手,细看那支拨断弦的指:“疼么?我说过没关系的,我可以等。”
轻轻捂住她欲启的唇,继道:“不要说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治国有方的王。知道么,母后是因为父王的多情而气绝,我,不愿如此多情,便只守着你一人,即便你心里无我,却也无关紧要了。你要见他,便见吧。我之看着你,心里也便满了。”
说罢,起身出门。
她的眼角忽的流下两行清泪。
谢谢。
真的谢谢。
国民臣子皆不要了。
却只为我。
真的,谢谢。
谢谢。
8.
她静静坐在窗前。
外面很吵。
她知道,曲都已被攻破。
曲王亦去了前殿。
贴身侍女匆忙进屋;“祁王他和王在前殿。”
她愣住:“王可是只身前去的吗?”
侍女点头。
她猛然起身:“去前殿,立刻。”
这路,早走过千万遍。
明明不长,却在今日有了千里万里。
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你的城池,每座都是空的么?”
是他。
真的是他。
“是的。”是曲王的声音,即便此刻,依旧温和。
“你早该死了。”他的声音冷酷到不留余地。
沉默。
她看见了。
他的剑,刺入曲王的胸腔,再抽出。
血。
她拥住曲王即倒的身躯:“王,我来了。”
曲王吃力地笑着,是安慰:“我要死了。”
他在一边冷眼看着,眸中有着暴怒。
她摇头拥着曲王坐下:“不,王,不会的。”
“别骗我,我要死了。”眼神竟是孩子般的无助。
她只拼命摇头,泪花四溅。
笑容渐渐黯淡:“我说过,我认得你,阿颀。”
说罢。
她惊觉臂中的人,轻如鹅毛,再无生气。
却是,在笑的。
那样好看。
死了。
她听见怀中的人刚才说的话了。
“我认得你,阿颀。”
我认得你。
阿颀。
9.
阿颀。
那时候的她,还是胤国四公主。
胤宫来了一位游历的曲国王子。
她喜欢唤这位王子“轩哥哥。”
王子待她很好。
王子爱笑,玉一般的温柔。
然,后来,他却离开了胤国。
她哭过。
“我认得你。”
“我叫曲轩。”
“我认得你,阿颀。”
她蓦然抱紧怀中轻飘飘的人:“轩哥哥,是你吗?我记起你来了。轩哥哥,我又见到你了呢。轩哥哥,你说话呀。轩哥哥。”
泣不成声。
她抬起头,又低下:“轩哥哥,阿颀替你报仇,阿颀替你报仇。”
已然,成了耳语。
她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在地上。
起身。
她缓缓走进他。拔下簪子。
乌发飘散。
他有些惊呆。
“你杀我父王,灭我大胤,毁我臣民,杀我轩哥哥。我,再不留心于你。”她的眼神迷离。
红色。
是血。
她将簪子刺入了他的心口。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再看着簪子。
笑,不再孤傲,只惨然。
10.
心痛,便也就碎了。
他勾起唇角,邪魅妖娆:“本王发现自己竟是离不开你了。”
她诧异。
他抬起手,轻抚她的颊:“本王,来接你,回祁国,作王后。不要曲国,不要。”
脸上蓦地一空。
她握着簪子的手还未拿开,他已倒地。
原来的她,白衣胜雪。
而今,红衣如血。
她仰天长笑:“呵呵,琴呢?”我的琴呢?”
侍女将琴取来。
她一把夺过,眸中的,是歇斯底里,还有凄茫。
南苑吹花,
西楼题叶,
故园欢事重重。
凭栏秋思,
闲记旧相逢。
几处歌云梦
可怜便,
流水西东。
别来久,
浅情未有,
锦字系征鸿。
年光还少味,
开残槛菊,
落尽溪桐。
漫留得,
樽前淡月西风。
此恨谁堪共说,
清愁付,
绿酒杯中,
佳期在,
香袖看啼红。
曲终,弦断,人亡。
她起身,缓步走向殿门。
殿下,是射手,祁国射手。
搭弓,引箭。
万箭穿心。
如同折了翼的蝶。
倒下。
笑,倾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