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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字辨人心,一语动秦王。
李世民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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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午后暖阳正好,小院安静清幽。
李世民照旧闲步走来,进了院门,便见林清鸳还坐在石桌旁,对着那卷古籍蹙眉发呆,一页书看了许久,也没翻下去几页。
林清鸳见他到来,连忙起身福身行礼,神色温顺又带着几分拘谨。
李世民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语气平和自然:
“今日身子可好些?还在翻看这卷书?”
林清鸳低低应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回殿下,身子已无碍。只是……书上好多字形古奥,民女依旧认不全,看得十分滞涩。”
李世民本心里早已做好准备,顶多偶尔几个生僻字不识。
他从容在石桌旁坐下,淡淡开口:
“无妨,你把看不懂的地方指出来,我顺路给你提点一二。”
可真正一指点、一问一答间,李世民心里悄悄生出一丝意外和惊讶。
他原本以为,她是王世充庶女,自幼闺阁开蒙,寻常繁体常用字必定认得。
哪知眼前的林清鸳,不只是那些极冷的生僻字不懂,就连不少古时最平常的普通繁体,她都眼神迟疑、拿不准读音,更辨不清字义。
他心里暗忖:
不过流离一年光景,怎会生疏到这般地步?
寻常世家女子,再怎么心境纷乱,也不该连基础字形都这般眼生。
他心里诧异,耐着性子,指着书页上的字,一字放缓语速: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
“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你看这个字,繁体这般写法……读作什么,是何意,日常典籍里常这般用。”
李世民刚讲完字义、说完君子修身之道。
林清鸳微微垂眸,沉吟片刻,轻声缓缓说道:
“殿下所言的修身养德,民女听得明白了。
只是民女私下觉得,一个人的品德,固然可以靠静心自修,
但也能从平日行事、经手琐事里,看得出本性高低。
一个人的志向与格局,也总要历经世事、见过起落,才能真正立定、看得长远。”
“而且……民女斗胆觉得,圣贤这话也不能一概而论。”
“一个人的性子、品行、眼界,跟自幼的家教熏陶、成长环境,实在干系太大。”
“不是只靠静心修身,就能全然成型的。”
李世民闻言,眸色微微一凝,眼底满是意外与赞许。
这般通透心智、独立思辨,莫说寻常闺秀,便是朝中不少文人,也未必有这份见识。
他望着林清鸳腼腆温顺、却自有主见的模样,心底怜惜又添几分欣赏,语气不由得温和了几分:
“没想到你竟能想得这般深远通透。
寻常女子只知诵书守礼,
你却能跳出字面、参透人情世事,还能辩证审视古贤之言,实属难得。”
转眼过了三日。
这几日林清鸳安分待在独院,一边静心养着病体,一边悄悄留意王府出入的作息、下人走动的规矩,心里仍没放下寻机脱身的念头。
午后春风和煦,林清鸳正坐在廊下懒懒晒着太阳。
忽闻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没有随从喧闹,只一人缓步而来。
抬眼望去,竟是李世民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独自走入院中,手里还随性携着一卷线装古籍。
小丫鬟连忙上前见礼,他只淡淡抬手示意免礼,目光便落向廊下的林清鸳。
林清鸳连忙起身福身行礼:“殿下。”
李世民神色温润,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随手将手里那卷书卷搁在石桌上。
“连日府中俗务缠身,耽搁了几日,今日得空,便顺路过来看看你。”
林清鸳垂着眼眸,心里早已暗自讶异。
没想到他竟真的把随口说的话放在心上,才隔三日,便真的专程过来。
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卷古朴书卷上,心里更是莫名意外。
李世民瞧出林清鸳眼神落在书卷上,唇角噙着一点浅淡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
“知晓你啃不动那些古奥经卷,我特意给你挑了这本《世说新语》。”
他伸手轻轻拂过书卷封面,语气随和又体恤:
“里面皆是魏晋名士的闲逸逸事、短篇趣闻,字句通俗,
生僻字不多。闲时翻一翻,既能打发时日,又可慢慢认些字,不必勉强自己费神苦读。”
林清鸳闻言心头一怔,满眼都是意外。
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垂着眉眼轻声道:
“殿下这般费心体恤,民女实在惶恐感激。”
李世民看着林清鸳腼腆拘谨、又带着几分意外动容的模样,眼底柔色更浓,语气放缓:
“无妨,不过随手之举。你大病初愈,本就该随性静养,读书只当闲情消遣,不必有半点拘束压力。”
说罢,他抬眼看向林清鸳,语气从容温和:
“今日正好无事,我便陪你坐一会儿,顺手教你认几页字,也好过你独自闷坐无趣。”
林清鸳目光落在泛黄的繁体书卷上,盯着那些弯弯绕绕的字形,忍不住小声嘟哝了一句,本能的感慨:
“这些字怎么笔画这么多,看着都累人……”
话音刚落,她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抿住唇,垂眸低下头,脸颊悄悄泛起一丝窘迫。
李世民坐在一旁听得真切,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温润笑意。
只觉林清鸳率真格外可爱,不装端架子,懵懂又真实。
他也不打趣为难她,只放缓了语气,温声宽慰:
“古时字形本就笔画繁复,寻常人看多了也觉费眼。
你不必勉强自己硬记,我慢慢教你,咱们一字一字慢慢来,不用着急。”
他随即指着书上字句,逐个讲读字义、讲文意,耐心温和。
林清鸳听着听着,心里暗自犯愁,转头定会忘大半,便抬眸轻声开口:
“殿下,我向来记性普通,只凭耳听眼看,很难记牢。
不如我备些纸笔,做个简易笔记,把陌生生字逐一记下,
日后闲时还能翻来温习,总比单靠脑子硬记稳当些。”
李世民闻言眼中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随即满是欣赏,语气温和赞许:
“这法子倒是心思灵巧。世间闺阁女子读书,只晓得死记硬背,
从无人想到执笔归纳、做笔记温习。你思维缜密,懂得寻门路记学,实属难得。”
说完便嘱随侍丫鬟:“去取上好纸笔墨砚来。”
不多时,丫鬟捧来文房四宝摆在石桌上。
林清鸳心里还只当是现代拿笔写字的模样,
就这一个握笔的姿势,僵硬又别扭,满是外行模样。
她自己还没察觉不对,只低头想沾墨写字。
一旁静静看着的李世民,目光落在林清鸳握笔的手势上,顿时顿住了。
他先是微微滞神,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出身世家、哪怕流落过的女子,从小多多少少都见过毛笔、学过执笔规矩。
哪有人握毛笔,像抓寻常硬头笔一般捏着笔杆?
他缓缓倾身,语气温润低缓,带着耐心体恤:
“你这握笔手势不对。毛笔软性,和寻常笔执法不同,不可这样攥着。”
说着便隔空缓缓示范手势,细细跟她讲执笔的要领。
林清鸳低头盯着纸上自己写出的字,一个个写得又大又散,笔画歪歪扭扭,墨色忽浓忽淡,看着生涩又笨拙。
她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腼腆,轻轻抿了抿唇,顺势找了个台阶,小声说道:
“哼,许是太久不曾提笔写字了,手生得很,这笔锋完全不受使唤,怎么都拿捏不住力道。”
李世民坐在一旁,将林清鸳笨拙的字迹、还有那随口找借口的小模样尽收眼底。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了然的笑意,一眼就看穿林清鸳是压根没学过毛笔、不会执笔法,并非只是久不写字那么简单。
他顺着她的话温和接话:
“倒也情有可原。你这些年颠沛流离、身世流离,
本就没有闲情安坐书案、日日执笔习字。搁置许久,手生笔僵,原是常理。”
顿了顿,他耐心放缓语调,慢慢引着林清鸳;
“只是毛笔与寻常硬笔不同,不单是手生的缘故,执笔法、
腕力轻重,都有讲究。你这般捏着笔杆,手腕绷得太死,
落笔自然收不住,字才会写得偏大散乱。”
林清鸳闻言抬眸,装作懵懂不解的样子:
“原来还有这般缘故?我只当是荒废太久、记性手劲都生疏了。”
李世民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依旧耐心示范执笔手势:
“无妨,初学皆是如此。我慢慢教你调整握笔姿势,
学着松腕控力,练上几日,自然就能得心应手。”
李世民看着纸上分门别类、按笔画规整排列的生字,又见字旁还细细标了读音记号,忍不住温声开口:
“我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学字的。还能按笔画梳理归类,
又特意标注音读方便日后回看,心思竟细致缜密到这般地步。”
林清鸳有点不好意思,垂眸轻声道:
“我记性不算好,不按笔画理顺,过后容易乱。标上读音,
闲时自己翻看,也不至于转头就忘了怎么念、怎么写。”
李世民眼底赞许更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感慨:
“寻常女子读书,只会跟着诵读、死记硬背,从不懂这般归纳梳理、找学法窍门。
你不单悟性高,
还懂得自己总结章法、寻简便门路,这份心思条理,远胜太多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
李世民慢慢讲完《世说新语》那则小故事的字义和文意,稍稍停住,目光温和看向林清鸳。
他语气放缓,轻声问道:
“这一段故事的道理,你能听明白吗?可有哪里还觉得晦涩难懂?”
林清鸳垂眸想了想,如实轻声回道:
“殿下,我是这么看的:
管宁是个特别沉得住性子的人,一心向学,不会被外物和周遭环境轻易干扰,看得出他本心笃定、目标感很强。
再看华歆,看见黄金就动心,连瓦片和黄金都把持不住本心,这是他的短处。
二来他爱凑热闹,一有车马权贵经过就忍不住分心去看,性子浮躁,跟管宁完全不是一路人。
单从这件事看,华歆确实比较世俗,心思容易被外物牵动,也有点像随风摇摆的墙头草。
但话说回来,就凭这一件小事,也不能一下子把人全盘否定、定死好坏。
人性很复杂,不能只靠一桩小故事,就给人盖棺定论。”
他听完明显一怔,眼神里满是意外和欣赏,静静看着林清鸳,沉默两秒,才缓缓点头,唇角带起温润的笑意。
他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许:
“没想到你能看得这般通透周全。
寻常女子读这则故事,只会一味推崇管宁清高,鄙夷华歆世俗,非黑即白。
你却能分开看二人品性,既看得出管宁的定力,
也点出华歆的短板,更难得的是——不凭一事断人终身,懂得人性复杂,不盲从书本定论。”
林清鸳被他一番直白夸赞,脸颊微微发烫,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腼腆说道:
“殿下太过誉了,不过是每个人看书的心思、想法不一样罢了,
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自己的浅见而已。”
李世民看林清鸳略带羞涩、不骄不躁、还懂得自谦的模样,
眼底柔意更浓,唇角噙着温和的浅笑,语气从容又真诚:
“你不必太过谦逊。
旁人读书,是跟着书本走,人云亦云;
你读书,
是带着自己的心思看人看事,有自己的主见,不盲从、不刻板。
这不是寻常浅见,是难得的通透明理。”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落在林清鸳身上,又缓缓补了一句:
“往后你只管随心所想,有什么见解尽管直说,不必太过拘谨自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