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离开春》十九而立

1、第一章 九

　　九月的风漫过桃城一中成片香樟，碎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轻飘飘的。

　　孔子塑像旁的公告栏写着高二开学统考的通知，来往学子三三两两驻足，偶尔低声抱怨，沉浸暑假的喜悦已去，转而为考试的焦灼。

　　三日后成绩出。

　　高二十六班内。
　　班长张翊恒拿着成绩单走进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望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

　　他先装模作样地扫视一圈，这才拿起成绩单仔细观摩。当他看到一个数字“9”的时候双眼瞪得溜圆，他视线慢慢上移，看了一眼科目，又斜眼看了一眼名字，见是熟人。他倏地痛锤讲台，笑得浑身发颤，引得台下都投来不解的目光，紧张的气氛也被他这么一搞舒缓了不少。

　　他终是忍不住，仰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程哥，你数学怎么考了九分！哈哈哈哈……”

　　“九分？我的妈呀！”惊呼声接二连三，大家心里都门清，整个暑假玩得昏天暗地，全班成绩几乎集体退步。
　　只是没人想到，高一一直稳居前列的程景星会跌得这么离谱，尤其是数学还考了个个位数。众人齐刷刷望向后排靠窗趴桌休憩的少年，一道道目光落向他，诧异、惋惜、打趣，杂七杂八。

　　程景星昨天考完奖励自己熬了个大夜，此刻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吵得抬脑袋，眼皮耷拉着，语气很不耐烦：“叫魂呢？好笑吗？”说完脑袋一歪，接着趴桌。

　　张翊恒走下讲台，撵走程景星的同桌，自顾自坐下。见程景星肩头微微颤动，以为他是考差了正伤心呢，随即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没事的程哥，我们是文科班，数学差点就差点呗。我不该笑你的……”

　　话音戛然而止，他察觉肩头颤动的节奏不对劲，有点像是在笑?他迅速俯身往桌下一探，正对上程景星憋得通红的脸。

　　狗屎的！他就是在笑！

　　张翊恒唰的站起来，踢了踢程景星的桌子，难以置信看着他说：“你装什么呢，搞得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轻拽着他的领口，“你居然在笑啊！起来，让他们看看班级第二数学考九分啊！”

　　程景星直起身，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脸上笑意敛得干干净净，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悠悠忽忽地应着，话音拖得很长，听来恹恹的，“这种丢人的事情就不要一直强调了，再说了，我考九分不也是第二……”

　　话音还未落地，教室里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唏嘘。

　　这话听着狂得没边，却是实打实的事实。整个桃城一中翻遍往年成绩榜单，找不出第二个数学考个位数，总分还能稳稳站在前排的怪人，他确实有狂的资本。

　　“我其他学科多少分?”程景星随口问道。

　　张翊恒无语地把成绩单推到他面前，“大哥考完试你不估分的吗？”

　　“我需要吗？”程景星轻飘飘回了一句，直接把张翊恒噎得哑口无言，他在内心疯狂咆哮：我需要啊！非常需要！

　　程景星向来只看他在意的科目，语文128，历地政原始分全在九十五分上下，和他预想没差。英语虽然有139，但纯粹是看在班主任邱岚的面子才勉强听课，不然被讨伐的就不只有数学了。

　　张翊恒手肘碰了碰他胳膊，揶揄道：“数学考成这样，邱姐那边你打算怎么糊弄过去？”

　　程景星摊手，一副顺其自然的模样，“还能怎么办，认命呗。”

　　他们口中的邱姐，单字一个岚。桃城人总有点n、l不分，常常把她叫做“楠姐”。久而久之，他们便以姓为称。

　　很不巧。程景星刚说完，邱岚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到教室门口，那双温柔的杏眼，看向他们时也染上了寒霜，冻得两人浑身一颤。

　　她来势汹汹的走进来，一头大波浪也跟着颤抖。邱岚今天穿了浅灰收腰半身裙，素净雅致，与她的神情现成鲜明对比。她走到程景星面前，敲了敲桌子，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程景星，跟我来办公室。”

　　程景星心里哀嚎一声，逃不掉、逃不掉。从十六班教室到教师办公室，直线距离不过三十多米，短短一截砚秋楼长廊，他走得磨磨蹭蹭，每一步都重若千斤，硬生生走出了远赴千里的煎熬感。

　　好不容易磨蹭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而入，最先闯入视线的并非伏案批改作业的一众任课老师，反倒是站在正中央，身形格外惹眼的陌生少年。

　　少年身形颀长瘦削，身穿宽松校服也能衬出他那流畅腰线，程景星喉间不自觉滑了滑。而后他往上看去，银白狼尾收在颈后，少年转头时发尾也随动作轻晃。

　　似是察觉到门口的视线，他抬眼看向程景星，眉眼弯起，遥遥递来一个温和的笑容，只不过唇角抬得绵软无力，连眼底的暖意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程景星下意识一愣，也礼貌回了一笑。

　　长得很好看，这是程景星的第一观感。当然，在他心里，还是自己的样貌更胜一筹。

　　“你个大高个杵门口干嘛，还不进来。”邱岚一句话打断他脑内自恋小剧场。程景星收敛乱七八糟的想法，乖乖站到办公桌侧边，站得笔直，俨然一副等候训话的犯人。

　　“你这样子搞得我要吃了你似的。”邱岚用鼠标打开电子成绩单，侧眸看着程景星，“张翊恒告诉你成绩了吧。”

　　程景星乖巧的点了点头。

　　邱岚看着他这模样也发不起火来，重重叹了口气说：“你觉得自己考得怎么样?”

　　“美中不足。”

　　程景星在自恋这方面没有人比的过他，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这句话一语双关，不仅是在说成绩也在说他自己，如此优秀的人只有数学这个“污点”。

　　邱岚抬手抵着额头，眉眼间漫开一层无可奈何，“现在高二，你还有时间提升你的数学，我就不在这说，免得让其他老师听到了让他们笑的七仰八叉。”

　　无巧不成书，这话偏被对面耳尖的理科班主任听去，黄芳平转动座椅过来，笑着打趣：“程同学又创新‘高’啦。”

　　黄芳平戴着细框黑框眼镜，齐肩短发，白T恤搭配牛仔裤，看着严厉，性子却十分随和，至少他和隔壁理科班的人都这么觉得。

　　说是隔壁班其实不算准确，中间还隔了一间日语教室，那些英语跟不上、学不明白英语的学生全都塞在这儿，再往里走才是十五班理科重点班。

　　程景星一直没搞懂校长为什么把文理重点班设成十五、十六，倒是有个浪漫说法，十五逢十六，恰是少年风华。只不过，他今年已经十七了。

　　“九分。”程景星笑着坦然道，半点不觉着丢人。

　　黄芳平脸上从容的神色险些当场破功，从教十余年什么样儿的学生没见过，这还是第一次遇见程景星这种奇葩，一时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语。

　　程景星在办公室本就有名，毕竟一个史政地奇才，数学堪堪最多考五十多分。她强压下满脸诧异，不动声色转回座椅，顺势调转话题：“分数而已不用在意。对了何铭啊，你的入学手续全部办完，今天就能正常上课。”

　　被称作“何铭”的少年应声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

　　何铭?程景星在心里默念一遍，又用余光瞥了一眼，他总觉着这头银发在哪见过，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便听到邱岚在唉声叹气。

　　“漂亮邱姐，总皱眉容易长鱼尾纹。”程景星嘴甜地说笑。

　　邱岚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想着下班后必须狠狠往自己脸上抹护肤品。眼睛还盯在那个数字“9”上，又用鼠标使劲刷新界面。

　　她试图怀疑是不是系统出错了少打了个数字。可不管刷新多少次，那个“9”依旧明晃晃的亮在那里。

　　“你这个数学打算怎么办，暑假干嘛去了?放假放的心都不知道飘哪里去了。”邱岚说着脸上已经有了愠色。

　　她看着屏幕上刺眼的数字，眉头拧得更紧，像纸张折出的死痕：“别的科目每次都能考的那么好，怎么一到数学就摆烂，再这么放任下去，你就只能考个普通本科。”

　　程景星靠在桌边，漫不经心说着：“能上普通本科，这个成绩够用了，数学随便来点分就行。”

　　“没点出息。”邱岚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气笑，“一个好苗怎么能在不肥沃的土里生长，像什么话。正好新来的转学生这次考试数学成绩第一，校方跟我商量好了，往后课间、晚自习，让他帮你补习数学。”又敲了敲对面黄芳平的桌子，“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简何铭。”黄芳平回道。

　　这话一出，程景星脸上散漫的神色瞬间收住：“让他给我补课？”说着，简何铭方才温和含笑的模样浮现在脑海。

　　“不然你指望我和数学老师天天盯着你刷题？”邱岚敲定主意，不容反驳，“简何铭刚进十五班理科重点，空闲时间充裕，下午放学你们就在日语教室碰面。”

　　一旁黄芳平接话打趣：“简何铭可是我特意挖来的尖子生，能让他帮忙带一带，是程景星捡到大便宜了。那孩子性子沉稳耐心，就是不爱多说话。”

　　程景星暗自咂舌，今天貌似有点水逆。

　　他还想开口推脱，邱岚直接摆手：“这事没得商量，回去上课。下次月考数学没考到五十分，就取消你所有课外活动。”

　　没办法，程景星只能蔫头耷脑应声离开办公室。

　　走回教室的路上，简何铭方才的笑容反复在脑海里浮现，越想越奇怪。刚踏进教室，张翊恒立马凑上来，一脸八卦：“怎么样？邱姐没罚你吧？我远远看见你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难看。”

　　“祸从天降。”程景星瘫回靠窗座位，敞着腿，“邱岚找了个理科天才，以后天天给我我补数学。”

　　张翊恒眼睛一亮：“不会是刚转来的那个人吧？十五班现在都在传，说新来的转学生颜值成绩都好牛。”

　　程景星抬眼：“你消息倒是灵通，他叫简何铭。”

　　“十五班都传开了，听说入学摸底全科近乎满分。”张翊恒拍了拍他肩膀，“能被学霸一对一辅导，偷着乐去吧，九分大神。还有啊，你考九分也扬名千里了。”

　　整整一下午的课，程景星全程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放学要被迫补习这件糟心事。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同班同学陆续收拾书包，回家的回家、回寝室的回寝室，偌大教室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磨蹭半天，拎着夹着试卷和答题卡的数学书，慢悠悠往日语教室走去。平常日语教室不上课的话都是当做自习室在用，就算是下课时间也没多少人，所以不用担心有其他人在。

　　日语教室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

　　简何铭已经坐在靠窗位置，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银发被窗外落日镀上一层光晕，像晒透的旧银箔，透着微亮的光。他正低头安静翻看课本。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声音轻得像风：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