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深闺娇养,秘而不宣   自此, ...

  •   自此,每天晚饭后一个时辰,他教,我学。起初我还记得要藏拙,手底下收着三分力,不敢做得太快。可那些东西太诱人了。骨架怎么搭才稳,纹路怎么压才活,配色怎么调才正,收边怎么收才不留痕。祖父每教一样,我的手就痒一分。终于有一回,我忘了收着。
      祖父瞧着我的手法,只是惊叹,没有说什么。
      我一想,怕什么,反正家人那么爱我。
      从那以后,我便放开了手脚。祖父教,我就学。学得飞快。
      短短时日,祖父便将面塑的根基心法尽数倾授——备面过箩、揉筋固质、立骨定架、塑形藏纹、配色衬韵、阴干定形,无一遗漏。
      我的手法日渐精妙,寻常面团已承载不住我的塑形细节。祖父看在眼里,便亲自为我备面,分寸尽是极致考究。
      岁月安然,缓缓入冬。
      这日,祖父从县学归来,面色沉凝难看。他未先回书房,径直踏入正堂。父亲见他脸色不好,紧随而入。母亲与婶娘放下手中活计,也连忙跟了进去。大哥二哥刚从族学回来,被母亲轻声拦在门外。
      我独坐静室,微微屏息,竖着耳朵细听。
      正堂离内院不远,院门半敞,低沉的人声隐隐传过来。祖父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沈家出事了。”
      父亲即刻发问:“哪个沈家?”
      “北关沈将军府。便是当年驻守北境、战死沙场的沈老将军一脉。其子袭爵,没骁勇善战,屡立奇功。”
      “出了何事?”
      祖父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来:“沈将军性情刚直,不懂朝堂变通。朝中权贵屡次拉拢,他一概拒之。旁人劝他随俗送礼周旋,他断然不肯。他一身本事卓绝,军功赫赫,每逢胜仗归朝,必坦荡禀明全部战果,只为替麾下将士求功。可这般光明磊落,落在阴私小人眼中,便是锋芒太露、不知收敛。”
      父亲声音沉下:“被人构陷做局了?”
      “嗯。”祖父语气沉沉,“府邸被抄,沈将军以身赴罪,家产尽没。原本妻儿株连,该判流放,幸而朝中正直官员力保,言罪不及孥。上头迫于公论应允,却落下口谕——沈氏族人,永世不得入朝复用。”
      堂中安静了许久。
      婶娘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沈将军的夫人和孩子呢?”
      “归乡了,听说置了几亩田佃出去了,日子过得艰难。”
      母亲轻叹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祖父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我今日把这事说给你们听,不只是唏嘘。是叫你们警醒。沈将军没错,他的战功是真,忠勇是真,刚直也是真。可他就是不懂藏拙——羽翼未丰、自保尚且勉强之时,便将满身锋芒尽数展露,这便是招祸之源。”
      他顿了顿:“咱们家晚晚,亦是如此。”
      门内门外,所有人呼吸一滞,悄然放轻。
      “晚晚的手艺,比沈将军的军功还扎眼。沈将军是一把刀,摆在明处,有人忌惮,也有人不服。晚晚是一块玉,还没被人看见。一旦被看见,惦记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父亲的声音传来:“所以爹才要藏她。”
      “对。藏得死死的。在能护住她之前,谁都不能知道她的本事。沈将军没护住自己,我林家比她沈家还弱。沈家好歹还有爵位可夺,咱们有什么?一介清流,几亩薄田,一个辞官归乡的老头子。人家动动手指,咱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堂中再无人出声。
      过了好一阵,才听见父亲说:“我明白了。往后学堂里,我只字不提。”
      母亲说:“家里的事,我连娘家都不说。”
      婶娘说:“我回娘家也不提晚晚。”
      祖父的声音缓了些:“你们心里有数就好。沈家的事,是给咱们敲的警钟。低调,藏拙,守好家门。等晚晚长大了,能自己立住了,再说以后的事。”
      我在静室里坐着,手里攥着一团面,攥了很久,没捏出东西来。
      沈将军。他和我一样,身上有一样东西,太亮。他没藏住,锋芒毕露,最终家破人亡。祖父说,我比他还危险。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团,慢慢揉了两下。面在掌心软下去,温温的,像听得懂我的心思。
      那天晚上,全家围在正堂吃饭。祖父破例开了一坛老酒,给父亲和刚回来的二叔各倒了一盅,自己也斟了半盅。他举起来,环视了一圈。
      “咱们林家,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扬名立万。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守在一处,好好过日子。”
      目光最终落于我身上,带着万般郑重。
      “晚晚,记住爷爷今日的话。有本事,是好事。可要等自己有本事护住自己的那天,才能把本事拿出来。在那之前,藏着。不急。”
      我坐在小凳上,仰头看他。
      “爷爷,我不急。”
      祖父静静看了我片刻,短促一笑,眼底积压的沉郁终于散去些许。他放下酒杯,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吃饭。”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照旧过。
      外人眼里,我还是林家那个安安静静的闺女,跟着大人出门,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路边摊子上卖的东西。没人知道我那双眼睛在看什么。没人知道我回去之后,把看到的一切都揉进了面里。
      母亲带我去庙会,我跟着。庙会上那个卖泥人的老头,摊子前围了一圈小孩。他捏泥人的手法粗,可泥人脸上那点神态抓得准。一个哭闹的娃娃,嘴角往下撇,眼窝里两滴泪,旁边他娘叉着腰骂他,眉梢眼角全是火气。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回去之后捏了一对面人。母亲叉腰瞪眼,娃娃咧着嘴哭。泥人摊子上的东西是死的,我捏出来的是活的。
      婶娘去赶集,我跟着。集市上剖鱼的老王头,刀快,鱼鳞一片片飞起来,在日头底下闪着光。他的手全是裂口,指关节粗大,可拿刀的时候稳得很。我蹲在摊子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去之后捏了一双手。老树皮一样的皮肤,指甲盖底下藏着泥,指缝里夹着洗不掉的鱼腥味。婶娘看见了,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手。
      祖父去县学,我也跟着。路上碰见人,母亲让我叫谁我就叫谁,叫完了就站在大人身后,不多话。有人问我:“林家闺女多大了?”母亲答:“还小呢。”有人夸一句“长得真俊”,母亲就笑:“哪里,随她爹。”我就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邻村吃喜酒,新娘子坐在炕上,凤冠霞帔,低着头,手绞着帕子。嘴角是笑着的,可绞帕子的手指节发白。我看了很久。回去之后捏了一个新娘。凤冠歪了,帕子绞成一团,嘴角的笑僵着,眼底有一丝旁人看不出来的慌。
      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在村口站一会儿。看田里干活的人,看挑担子的货郎,看追鸡撵狗的小孩,看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看完了就回去,把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捏出来。
      静室的窗台上,攒了一排又一排。卖泥人的老头、剖鱼的老王头、绞帕子的新娘、骂孩子的妇人、挑担子的货郎、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每一只都干透了,硬了,栩栩如生。
      祖父每日下学回来,先到静室坐坐。他不先看面人,先问我今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看了什么东西。
      听完始末,才细细看我新作的面人。
      每回看完,他都不说话。只是把那面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再轻轻放回去。
      末了,胡子底下藏一点笑,离去。
      我想了许久,终究还是动了念头,想捏一尊沈将军。
      没有画像,不知容貌,可我听过祖父说的那些话,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风骨早已刻进了我的脑海。
      这次,我取一根最直的长竹签,正中立轴,从足底贯入胸腹,稳稳扎根。又取一截退过火的软铁丝,弯出宽阔挺拔的肩架,暗藏进躯干两侧,替他撑起武将独有的开阔脊背。
      寻常面人只用竹签支撑,面团质地柔缓,身形多是圆顺柔和,撑不起这般挺直的脊背。
      可我知道,沈将军不该是软的。
      他该有撑得起山河的硬骨。
      骨架立稳,我才一点点敷上揉得极韧的桃胶熟面。先塑挺拔身形,腰腹收紧,脊背不弯,肩骨平展撑开,是常年披甲持枪的站姿,凌厉、孤挺、寸寸不折。
      待身形定住,我另取细铁丝一根,细细捋得笔直,从头至尾裹上薄面,一遍遍揉匀压光,捏成一杆长枪。
      枪杆端直,枪尖锋利,薄薄压出棱线,冷意藏在温润的面色里。
      最后我将长枪稳稳纳入他掌心,指骨扣紧枪杆,力道沉而不僵。
      我没有捏兵马,没有捏战甲繁花。
      只捏他一人。
      立在空无一物的高处,身姿笔直,枪尖朝上,抬头无天,低头无伴,左右无人可依。
      满身忠骨,一身锋芒,孤零零立于世道之间。
      我慢慢将他搁在窗台通风处阴干。
      面未干透时,他尚且柔和。待水汽散尽、面质渐硬,整个人便愈发挺括凛冽,那层暗藏的铁丝骨架撑着他的肩背,任凭风干日久,依旧笔直不倒,傲骨不变。
      祖父进来时,一眼就看见了这尊与众不同的面人。
      他驻足良久。
      “这是谁?”
      “沈将军。”
      祖父俯身细看,看过暗藏肩骨,看过铁丝长枪,良久才低声道:
      “像。太像。”
      我轻声道:“我不知他样貌。”
      祖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笔直的脊背。
      “无妨。你捏的是他骨头,是他的命。”
      他转身离去。
      我坐在案前,看着那个面人。一个人,站在高处,手里握着枪,周围没有人。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枪尖。面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硌手。
      窗外的月亮很亮。我想,我也要藏好。等我能护住自己的那天。不急。
      自此,我过着两种日子。
      外头的日子,安安静静的,我是林家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小闺女。里头的日子,活活泼泼的,我是静室里那双什么都想捏出来的手。祖父替我藏着,全家人替我遮着。我一天一天长大,手艺一天一天长进。窗台上的面人越攒越多,窗外的日子越过越稳。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走出这间静室。可在那之前,我得先把本事练好。不急。
      爷爷说了,不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