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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六岁显赋,深藏明珠   昨天晚 ...

  •   昨天晚上,面塑课结束之后,祖父把全家人叫到了正堂。
      “基础的东西,该教的都教了。”他环视一圈,“明日开始,我单独教晚晚。你们不用再来了。”
      大哥第一个点头。二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可以去玩了?”婶娘敲了他脑门。父亲和母亲对看一眼,没说什么。二叔也没再反对。
      祖父又说:“还有一件事。晚晚的手艺,从今日起,对外绝口不提。内院给她辟一间静室,材料由我统一采买,不经过外人手。”
      二叔皱眉:“爹,这是好事,为什么藏?”
      “晚晚是闺女。闺女有才,传出去,提亲的踏破门槛,冲的是她的手艺,不是她这个人。她要嫁的人,得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祖父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这事没有商量。藏。”
      没人再开口。
      第二天,我六岁生日。
      祖父把我叫到后院廊下。廊下那张矮脚木桌换成了宽案,案上摆满了东西。面粉、糯米粉、清水、盐、蜂蜜、石蜡、颜料粉、小秤、细箩、刮刀、竹签、一盆清水、一摞细棉布。祖父站在案前,把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案角。
      “今日开始,爷爷正式教你。”
      他拿起一杆小秤,一样一样称给我看。面粉七份,糯米粉三份,清水五份半,盐少许。称好了,混在一处,搅匀。然后冲入滚烫的开水,边倒边搅,烫成絮状。
      “水要滚。不滚烫,面烫不透,便没有筋性。”祖父一边做一边说,“烫好了,等凉到不烫手,再揉。揉成偏硬的光滑面团,压薄,包上纱布,上锅隔水蒸熟。”
      火已经生起,蒸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等待蒸面的间隙,他把蜂蜜和石蜡拿出来。石蜡切了一小块,搁在小碗里,置于热水盆中,慢慢隔水融化成液态。
      “石蜡不能直接丢进面里揉,硬块揉不匀,捏出来的物件日后必会开裂。”祖父指着那只小碗,“必得隔水化开,化作流质,再揉进面团。”
      面团入锅,漫长的等候里,祖父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我身上,似是在盘算什么。
      面蒸熟了,取出来,趁热揉。祖父伸手探入面团,被热气烫得嘶了一声,连忙缩回手。他看了我一眼:“太烫,先晾一晾。你手小,更受不住这热度。”等面团凉至不烫手,他将蜂蜜与融化的石蜡一并倒入,动手反复揉搓。
      “蜂蜜防裂防缩,石蜡增韧。要揉得透,面团才温润不干。”他揉了许久,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单单揉三遍尚且不够,蒸熟之后仍要反复揉,直揉到面团表面发亮。而后静置回润,让蜜与蜡慢慢渗匀,面团才算活透。”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祖父揉面的模样,和前世养父全然不同。养父揉面求快,三两下便完事,一心赶着出摊。祖父揉得慢,每一下力道都拿捏得分寸,好似对待什么千金重宝。
      面团回润完毕,祖父将它分成数小块。留一块纯白,余下的分别掺入各色颜料粉,红、黄、绿、紫。每一块先用半湿细棉布裹紧,外层再包上油纸收好。
      “用多少便取多少,余下的务必封好,一旦风干便废了。”
      他把那团白面推到我面前。
      “你平日如何捏,今日便照旧来。”
      我洗净双手,拿棉布拭干。案上这团面,是祖父亲手揉就,温润柔韧,如同一团温热的玉。
      我伸手揪下一小团。
      祖父立在身侧,没有像往日那般静坐等候,也不曾转身忙别的事,就挨得很近,目光紧盯我手上每一个动作。
      我心无旁骛,双手自然而然动了起来。
      拇指食指捻出小圆坯,食指在正中按出凹窝,拿竹签在窝边压出一对对称小坑。刮刀顺着坑缘向外刮,划出两道流畅弧线,末端微微向上翘。再揪一小团面搓成细条,弯折贴在鱼身侧旁。竹签贴着鱼背,一行一行压出细密鱼鳞,从头至尾排布整齐。最后刮刀在鱼头处轻轻一挑,鱼嘴便张了开来。
      一条面鱼,已然成型。
      祖父凑上前来,端详许久。他伸手,我将鱼递到他掌心。他举到眼前,正反反复细看,指腹轻轻摩挲鱼背上层层鳞纹。
      “这鱼鳞,”祖父声音微微发哑,“你用的是什么手法?”
      我说不出成套的名目。只记得是手上本能。前世养父教过压鳞之法,用竹签逐根压出,每压一下便要收力。那时我年纪尚小,只记牢了指尖的轻重。往后日夜反复练习,练到手指僵痛,久而久之,便成了本能。
      祖父没有继续追问,将鱼搁回案上,又把面团往前推了推。
      “再捏。”
      我又揪下一团面。
      指尖揉动之间,想起二哥前些日子念的诗句:“两个黄鹂鸣翠柳。”我从未亲眼见过黄鹂,可脑海里早有模样。两只飞鸟,一昂首,一垂头,栖在枝头;枝干歪斜,自石缝中斜斜探出来。
      我先塑鸟身,揉出紧实的坯子,慢慢抻出脖颈,翅膀直接贴于身侧,尾羽分出三根,微微向上扬起。一只鸟喙张开,似在啼鸣;另一只闭合,歪头望向同伴。再取褐色面团搓成枝杆,弯出自然弧度,刮刀刮出树皮纹路。最后捏一小块灰色面,做一方顽石,拇指大小,形态不规则,拿竹签戳出点点凹痕模拟石面孔洞。三者拼合,飞鸟落于枝上,枝干自石间生出。
      祖父凝望许久,比方才看鱼时还要久。心底暗自惊叹,这般精巧,若是再给她时日,她定能做出更加繁复宏大的物件。一念及此,便不忍心开口打断。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更鼓敲过亥时,又慢慢走向子时。廊下只留一盏油灯,灯花噼啪轻响。家中众人早已安歇。母亲卧在里屋,心里一直记挂着我,迟迟无法入眠,悄悄披了外衣,轻手轻脚穿过院子,隔着花木远远望过来,看见廊下那一豆灯火,还有祖孙二人的身影,眉头不由得蹙起,满心担忧,却不敢上前打搅,静静立了片刻,才悄悄退回去。
      祖父始终陪着我,不曾有半分倦色。
      而后他直起身,将案上的鱼,连同这组双鸟栖石,一同小心收进一旁木匣,动作轻缓沉稳。
      “今日便到此为止。”
      他扣好匣盖搭扣,捧起木匣。
      “晚晚,跟爷爷来。”
      我跟着祖父走进书房。他把木匣搁在书架,与一众旧书并列。随即落座,叫我站到他跟前。
      “晚晚,可知爷爷为何要把这些收起来?”
      我略作思忖,摇了摇头。心里其实清楚,可六岁孩童,本不该懂得这些。
      祖父沉默片刻,凝望着我的双眼。
      “你的手艺,胜过爷爷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面塑匠人,甚至胜过爷爷自己。爷爷捏了一辈子,也捏不出你方才那条鱼。鳞片的力道,鸟喙的弧度,石面肌理的疏密,这些,爷爷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依旧望着我。
      “所以,你不能再在外人面前展露这份本事。”
      “为什么?”
      “因为你太过出众。太过出众,便会被人看见。被人看见,就会有人觊觎。有人想要,便会有人来抢、来偷、来逼迫。林家,护不住锋芒毕露的你。”
      我立在他面前,身躯还是六岁孩童的小小模样。可我灵魂历经一世浮沉,其中苦楚,我全都明白。我懂他的顾虑。我深知,一身绝世才学,若是毫无遮掩,在这世间极易招致祸端。世人会为名利权势,榨干一个人的天赋,那种滋味,我亲身体受过。
      祖父见我默然不语,伸手将我拉近,手掌轻轻按在我的头顶。
      “不必怕。有爷爷在。你依旧可以在家随心捏制,想捏什么便捏什么。只是绝不能让外人知晓你的真本事。往后,你就在静室中创作。若是有人问起,便只说略学了些皮毛,不过孩童戏玩。真正的技艺,要藏起来。”
      “要藏多久?”
      “藏到你有能力护住自己的那一日。”
      我轻轻点头。
      祖父久久凝视着我,忽然开口:“晚晚,你怕不怕?”
      我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祖父眼底神色幽深,我猜不透,他是否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俯身将我抱起来,放在膝头,如同我幼时一般。我窝在他怀中,听得见他胸腔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晚晚,爷爷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有才,不懂收敛,最后反被才华所累。有的人有才,懂得藏拙,方能安身立命。你年纪尚幼,天赋却过于耀眼。这份锋芒,爷爷替你护住。”
      “好。”
      祖父垂眸看向我,露出笑意。笑意自眼底漫开,可那笑意之下,还压着沉甸甸的忧虑。他想起今夜一直熬到子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疼惜:“往后不可再熬到这般时辰,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抬眼望着他,轻轻应声:“爷爷,我晓得。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祖父闻言,眼底的忧色稍稍散了几分。
      那一夜,我躺在摇床上,听窗外风声簌簌。月光透过窗纸淌进来,白茫茫映在墙壁上。
      从前世到今生,我捏面已有二十余年。前世靠着这门手艺苟活,被人压价、催逼、百般挑剔,捏得手僵眼酸,换来的银钱,尚且填不满家里的窟窿。今生,我不必再靠手艺谋生,可祖父,却要将我这一身技艺深深藏起。
      藏便藏吧。
      我本也无意向外人展露。
      我翻了个身,合上双眼。窗台上,那些已经干透的面塑静静伫立。明日,祖父还会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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