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夜入 夜色沉沉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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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覆住整所中学。
时针划过夜里十点，校外街道的车流渐渐稀疏，沿街店铺的灯光接二连三熄灭。校园只余下几盏路灯垂落昏黄光晕，一圈圈铺洒在水泥路面上。绝大多数教室早已熄灯，连片教学楼化为庞大的暗色轮廓，唯有走廊应急指示灯，浮起一层幽幽的绿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孤冷。
陈梦乐与张凡音按照先前敲定的计划，绕到学校后方那道少有人巡逻的矮围墙。墙头缠绕干枯带刺的藤蔓，枝杈狰狞，墙根堆着零散碎石与被风雨吹落的断枝。围墙外侧是一排茂密的灌木丛，恰好可以把两人的身形完全掩藏住。
张凡音踩稳凸起的石块，指尖勾住墙头的藤蔓，身形轻巧地翻身跃入院内，落地时刻意屈膝卸力，没有发出大的响动。她转过身，隔着围墙朝陈梦乐伸出手，指尖在夜色里微微张开。
陈梦乐握住她的手腕借力翻过，鞋底碾过地面堆积的枯叶，“沙沙”一声轻响。两人瞬间僵立不动，浑身绷紧，屏息谛听四周。四下寂静，远处保安室的灯光隔着几栋楼房遥遥在望，听不见半点巡逻的脚步声。
“贴着绿化带走。”陈梦乐压着嗓子低声提醒。
二人弯下腰，借灌木丛的浓重阴影掩护，尽量避开路灯直射范围。手电筒攥在掌心，开关扣在指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启。潮湿草木气息漫在空气里，混杂泥土与落叶腐烂的淡淡味道，周遭太过安静，任何一点细碎声响，都会被黑夜无限放大。
校园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散尽，只剩下晚风穿过树梢的呜咽。操场的篮球架投下歪扭巨大的黑影，看台座椅层层叠叠，像蛰伏的野兽。一路上她们尽量踩着草地行进，避开容易发出脚步声的水泥路面，绕开主干道，专挑楼宇之间的夹缝穿行。
往老旧行政办公楼的方向前行，走在草木阴影之中，张凡音察觉到陈梦乐脚步滞涩，忽然慢了下来，于是也随之停下。微弱的夜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消融在浓黑的树影里，周遭只有树叶簌簌的响动。
陈梦乐抬眼看向她，压着音量，把心里存了很久的疑问问出口。连日的碰壁、毫无头绪的调查，积攒出来的困惑，终于在此刻问了出来。
“说真的，这件事跟你本没有关系，为什么要陪我冒这么大风险。一旦被抓住，我们就是私闯校园，会惹上不小的麻烦。”
夜色模糊了两人的眉眼，张凡音站在阴影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肩头松弛的姿态微微收紧，眼底那抹惯有的散漫敛去大半。周遭只有夜风吹动枝叶，她压着嗓子，声音很低，听不出太多起伏。
“因为我喜欢你。”
说出口的这一刻，张凡音的指节在身侧悄然攥紧。
这句话是心底实打实的真话，可真话之下还压着沉重罪孽。那些被深埋的过往…
这句话落下来。
陈梦乐呼吸微顿。
她所有注意力本都缠绕在姐姐的旧案、这所学校埋藏的秘密之上，满脑子都是档案缺失、被人刻意抹除的线索，完全没有朝情爱方向去设想。猝然接到这样一句答复，脑子里短暂空白一瞬。
黑暗掩盖住她的神情，外人看不出波澜，只有她自己心底翻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那感觉很熟悉，却抓不住源头，被封存的记忆不肯浮现。过往碎片的残影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隔了几秒，她才重新稳住声音，语调依旧克制平稳。
“就只是这个理由？事先说好我是直的。我不会喜欢你的。”
张凡音垂了一下眼睫，避开短暂的对视，又很快抬回来。她不敢看得太认真，害怕从陈梦乐眼中看见排斥、猜忌，害怕看见那份本该属于自己，却被残酷往事毁掉的信任。
“好啊。不过你想要查清你姐姐的真相，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帮你搜集资料，陪你走到这里，这并不冲突。”张凡音顿了顿，语气平静，刻意留出那道无法填平的缝隙，“当然，也不全然只有这一点。不过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
她没有说谎，但也没有完全说实话。隐瞒像一根刺扎在自己心口，每多说一个字，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分。
晚风穿过树丛，沙沙作响。
陈梦乐垂眸。
她分辨得出，这番心意未必是假意。可现实处境摆在眼前，她们擅闯校园，危机四伏，距离真相依旧遥远，她没有多余心力去承接这份喜欢。
而那句“不全然只有这一点”，又在心里划下一道警醒。张凡音身上还有尚未摊开的东西，她不能就此放下戒备。这份好感只能作为一条参考线索，不能成为信任的凭据。
短暂静默之后，远处隐约飘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伴随着手电开关细微的咔嗒声。两人立刻矮下身，更深地藏进灌木丛，身体紧紧贴住冰凉的泥土。一束晃动的手电光远远扫过操场，光圈在地面来回游移，慢慢朝着别的楼栋远去，皮鞋踩踏地面的声响才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
陈梦乐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息，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凉意。
“意外随时会发生。”她低声说道主动把话题切回眼前险境。
“我清楚。”张凡音应声，方才告白带来的情绪尽数敛回，重新变回冷静的状态，只是指节依旧还留着一丝紧绷。方才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全部被她强行压回深处。
陈梦乐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闷涩，把刚刚的对话默默记在心里，捏紧口袋里备好的塑料卡片。口袋里的硬糖隔着布料硌着掌心，是她长久以来防备低血糖发作的习惯。
“走吧。”
两人继续朝前，穿过一小片荒芜的花圃，杂草没过脚踝，裤脚沾染上夜里的露水，凉丝丝贴在皮肤上。
终于来到老旧行政楼的楼体之下。
楼体年岁久远，外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石，窗户框架松动老化，不少玻璃布满裂纹。整栋楼静静矗立在夜色之中，老校长的办公室就在二楼最内侧。楼门口的铁门只是虚掩，没有上锁，恰好给了她们潜入的机会。
两人放轻脚步走进楼道，楼道里弥漫一股潮湿霉味。踏上楼梯，老旧台阶踩上去会传来微弱的咯吱，她们刻意放小步幅，减轻落脚的力道，尽量挑选台阶边缘受力。楼梯间没有照明，浓稠黑暗之中，仅有窗外漏进来薄薄一缕月光，在台阶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每上一级，周遭的寂静就更重一分。仿佛整栋楼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踏上二楼长廊，两人才停下脚步。
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地面蒙着一层薄灰，脚印落上去便留下浅淡痕迹。两侧办公室房门紧闭，部分门板边角已经腐朽翘起，走廊尽头便是目标房间。应急绿灯幽幽闪烁，把墙壁映出诡异的冷色。
张凡音凑近，用气音说道：“是老式挂锁。”
陈梦乐颔首，视线快速扫过走廊两头。眼角余光瞥向窗外后花园，一道极浅的黑影一闪而逝，快得近乎幻觉。她猛地顿住脚步，再度望向窗外，只剩下随风摇晃的树影，四下空无一人。后花园的长椅安安静静，看不到半个人影。
“怎么了？”张凡音察觉到她的停滞，浑身瞬间微微戒备。
“没事。”陈梦乐收回目光，把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暂且压下，可心口那点警铃并没有就此消失。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有点太顺利了。
她们两人缓步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前，厚重木门上，铁制挂锁牢牢扣住门环，锁体锈迹斑斑。张凡音半蹲下身，指尖试探拨弄锁扣，锁芯早已锈蚀，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走廊格外刺耳，几番尝试，锁依旧纹丝不动。
“硬撬动静太大，金属撞击声整层楼都听得见，会引来人。”张凡音眉头微蹙，直起身看向陈梦乐。
陈梦乐从口袋取出提前备好的薄塑料卡片，小心插进门缝的缝隙，耐心来回试探锁舌。反复数次之后，一声极轻的“咔哒”在黑暗里响起。
锁舌弹开了。
……
她极其缓慢地推开房门，老旧门轴拖出绵长、沉闷的吱呀声响。这道声音在空荡走廊回荡，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等这道余响彻底消散殆尽，才侧身依次踏入屋内，反手将门虚掩，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方便感知外面走廊的动静。
办公室内浮着一层厚厚的积灰，人一走动，细微尘粒便在微弱的月光下缓缓浮动。桌椅、文件柜都维持着久无人使用的模样。尘土混合旧木头沉闷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桌面上散落几张泛黄废纸，大多是作废的旧通知、过期报表，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墙角的搪瓷水杯早已干涸，杯沿积满污垢。
她们把手电筒调至最低档的柔光，光束压得很低，避免光线透过窗户泄露出去，缓缓扫过整个房间，分头翻找没有上锁的文件柜。柜子里堆满过时表单、陈旧办公用品、作废的教学台账，一通搜寻下来，依旧一无所获。所有看上去有用的记录，全都被清理干净。
“老校工口中说的隔间……到底在哪。”张凡音压低声音，手电光柱缓缓游移过一面面墙壁，扫过天花板、墙角、暖气片，不放过任何一处异样。
陈梦乐的光束跟着移动，掠过天花板，扫过墙面，最后定格靠墙那排高大的实木书柜。书柜顶天立地，塞满蒙灰的旧书本，死死贴住墙体，看上去和普通储物书柜没有任何分别。
她走上前，指尖抚过书柜木板表层厚厚的灰，指尖沾染上一层灰白。顺着书柜边缘一寸寸摸索，检查木板拼接的缝隙。指关节轻轻叩击背板，沉闷的“咚咚”声传来，不是实心墙体该有的厚重闷响，背板之后是空的。
后面是空的。
传闻不是谣言，这就是老校工口中那处隐秘隔间。
可陈梦乐没有立刻动手推动书柜。
姐姐车祸的疑点、实验室当年禁闭人体实验的种种碎片，无数念头在脑海盘旋。这道墙体背后或许就藏着一部分答案，却未必是全部真相。更不能笃定，这里就能够解开所有谜团。
外面走廊静得可怕，谁也无法确定保安会不会折返回来。虚掩的门缝外面，随时有可能传来脚步声。沉重的书柜一旦挪动，木头和地面摩擦会发出巨大刺耳的轰鸣，整栋楼都有可能听见。而且方才窗外一闪而过的影子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意味着近期或许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贸然行动，风险太高。一旦惊动外人，她们不仅拿不到证据，还会彻底暴露，之前一周全部的调查都将付诸东流。
陈梦乐收回叩在木板上的手指，向后退开半步。手电光晕定在书柜漆黑的轮廓上。
“先别动它。”她用气音对身旁的张凡音说，“动静太大。我们还不清楚，附近有没有别的眼睛。”
夜色笼罩整间办公室，书柜如同沉默矗立的庞然大物，将背后所有秘密牢牢封闭。
关于车祸、关于实验室禁闭实验的真相，依旧被死死隔绝在木板之后，尚未重见天日。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未知的危险潜伏在门外的黑暗之中，悬在头顶。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夜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