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画室的秘密
...
-
友谊赛结束之后,苏卿苒以为顾云言会消停两天。
结果,周一早上她推开画室的门,顾云言坐在她的画凳上,面前支着一块画板,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对着一面白纸发呆。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早。”顾云言说。
苏卿苒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你怎么进来的?”苏卿苒说。
“门卫老赵给我开的。”顾云言把铅笔放下,站起来,画凳往后一推,“我说我是你的模特。”
苏卿苒把书包放在地上,走过去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画板——空白的,只有角落里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猫的耳朵一高一低,尾巴像一根香肠。
“这是什么?”
“猫。”顾云言理直气壮地说,“像你。”
苏卿苒把画板从架子上取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扣上去。
“别浪费我的纸。”
顾云言笑了一声,退到窗台边,往上一坐,长腿悬着,鞋尖离地还有一截。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金边。他歪着头看苏卿苒把画架摆正,把素描纸夹好,把铅笔按软硬度排成一排。
“你画画的时候,”他开口,“特别好看。”
苏卿苒没理他,拿起一支2B铅笔,削了两下,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道线。她画的是速写,模特就是面前这个坐在窗台上的人。肩膀的线条,手臂的肌肉起伏,下巴到锁骨的弧度,她画得很快,线条干净利落。
顾云言一动不动。他平时话多,但苏卿苒画画的时候他从来不吵。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看她微微偏头,看她用笔尖比量比例,看她抿着嘴把一根线改了又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她的白衬衫被风鼓起一小块,铅笔别在耳后的碎发里。
“你昨天为什么来画室?”苏卿苒没抬头。
“想来看看。”顾云言说。
“看什么?”苏卿苒说。
顾云言沉默了几秒。“看你还画不画。”
苏卿苒的笔顿了一下。她想起昨天陆沉舟走后,她坐在地上哭,顾云言进来,递给她毛巾,坐在她旁边。他没问她为什么哭,也没说安慰的话。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稳稳地,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顾云言。”她换了支6B铅笔,加深阴影。
“嗯?”顾云言有些疑问的看着她。
“你打架被劝退之后,为什么选这所学校?”苏卿苒说。
“我说过了,因为你。”顾云言说。
苏卿苒抬起头看他。顾云言坐在窗台上,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本杂志是两年前的。”苏卿苒说,“你两年前就看到那幅画了?”
“嗯。”
“为什么现在才来?”苏卿苒说。
顾云言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脚尖。他晃了晃腿,运动鞋在阳光里划出两道弧线。
“因为两年前我还在打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那时候我脾气比现在差。看到杂志上那幅画的时候,我刚从教务处出来。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想,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安静的人,要是能认识她就好了。”
他抬起头。
“但那时候我不配,我连自己都管不住,凭什么去认识你。”
苏卿苒的铅笔停在纸上。画中人只画了一半,肩膀和手臂已经成型,脸还是空白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花了两年时间,把脾气压下来。我爸说,再打一次架就送我去当兵。我说行。然后我拼命训练,拿省冠军,拿全国前八。我跟自己说,等我变成更好的人,就来找你。”顾云言说。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苏卿苒面前。画架隔在两个人中间,他低头看着那张半成品的速写。
“我转学那天,在楼梯上看到你下来。白衬衫,头发扎着,低头看着手机,跟我梦里想的一模一样。”
苏卿苒攥着铅笔,指节发白。她没抬头,但顾云言看见她的睫毛在抖。
“所以你那天说‘蓄谋已久’,”她的声音很轻,“是真的。”
“是真的。”顾云言说。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东窗挪到南窗,钟走了十二格。苏卿苒低下头,继续画画。她换了一支细笔,开始画脸。眉骨,眼窝,鼻梁,嘴唇。每一笔都很慢,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纸里。
顾云言绕到画架旁边,站在她身后,看着画面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成形。她的笔触干净利落,光影分明。黑皮用6B铺底色,2B过渡,橡皮擦出高光。他看着她画,忽然笑了。
“我第一次看人画我。”顾云言说。
“别动,”苏卿苒头也不回,“下巴抬高一点。”苏卿苒说。
顾云言乖乖抬起下巴,苏卿苒的笔尖沿着他的下颌线走了一遍,然后停下来,盯着画面看了三秒。
“好了。”苏卿苒说。
顾云言凑过去看,那速写纸上,一个少年坐在窗台上,长腿悬着,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脸画得不算精细,但眉眼间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一看就是他。
“送我吗?”他问。
苏卿苒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卷好。“想得美。”
顾云言也不恼,退回去重新坐好。苏卿苒把画筒塞进书包里,转过头看他。他坐在窗台上,朝她挑了挑眉。
“还画吗?”
“不画了。”
“那干什么?”
苏卿苒看了看表。离上课还有四十分钟。她把画板收好,铅笔归位,书包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
“顾云言。”
“嗯。”
“两年前那本杂志,”她的声音很平,“你还留着吗?”
顾云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剪报,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毛了。
“一直在。”
苏卿苒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画室。顾云言跳下窗台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切出一道道光影。苏卿苒走到拐角处,放慢了步子。等顾云言走上来,和她并肩。
“你那个百米,”她偏过头看他,“真是十秒七?”
“嗯。全国赛跑出来的。”
苏卿苒沉默了两秒。“怪不得跑得那么快。”
顾云言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在说昨天比赛的事。他笑了,声音在空走廊里回荡。
“以后不跑了。”
“为什么?”
“跑太快,怕你追不上。”
苏卿苒的耳朵尖红了。她加快步子,把顾云言甩在后面。
“神经病。”
但顾云言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他知道她在笑。
下午的体育课,顾云言没来。苏卿苒站在篮球场边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球场,心里莫名其妙地空了一拍。旁边的女生在议论——“顾云言请假了?”“听说是家里有事。”“他爸好像来学校了。”
苏卿苒握着矿泉水瓶,手指收紧了。他爸。省厅的。来学校。她想起顾云言说过“我爸差点把我腿打断”,想起周晚说的“他打人眼睛都不眨”。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体育课结束,她去画室的路上,经过办公楼。二楼会议室的窗户开着,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云言,你转学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想清楚,省实验那边的关系我已经打点好了,你随时可以回去。”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不回去。”
顾云言的声音。苏卿苒的脚钉在原地。
“你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女生?”那个声音顿了顿,“我查过了,苏卿苒,美术生,父亲在教育局,母亲在教研室。背景干净,但配不上顾家。”
“我不管她配不配得上。”顾云言的声音很平,“我就要追她。”
“你……”
“爸。”顾云言打断他,“你当年追我妈的时候,爷爷也说你配不上,你怎么说的?”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苏卿苒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厉害。她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关节发白。她想走,但脚像灌了铅。
过了很久,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低了很多,像是叹了口气。
“你确定?”
“确定。”
“那就好好考,哥大不是那么好进的。”
“我知道。”
脚步声往门口来了,苏卿苒猛地转身,快步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到拐角处,她停了一下,回过头。顾云言正从会议室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拍了拍顾云言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然后走了。
顾云言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头揉了揉脸。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长长的走廊,落在拐角处的苏卿苒身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卿苒站在光里,白衬衫,黑裙子,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顾云言朝她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是怕吓到她。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高她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很亮。
“听到了?”顾云言说。
苏卿苒没回答。她伸手,抓住他的校服袖子。很轻,但很紧。
“你爸,”她的声音有点哑,“不同意?”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顾云言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我认定的,他管不着。”
苏卿苒抬头看他。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顾云言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很轻,像试探。
“苏卿苒,”他低声说,“你信我吗?”
她没回答,但她没退。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两个人的校服吹得猎猎响。远处传来上课铃,苏卿苒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的脸有点红,但表情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
“上课了。”
她转身往教室走。顾云言跟在后面,步子很慢。走了几步,苏卿苒停下来,没回头。
“顾云言。”
“嗯。”
“你爸说哥大不好进,”她的声音很平,“那你好好训练。别到时候我考上了,你没考上。”
顾云言笑了。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传开。
“放心,”他说,“我跑得快。”
苏卿苒继续往前走。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苏卿苒在画室待到很晚。她画完了那幅速写,又拿出一张新纸,开始画另一幅。画的是一个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身形很高,肩膀很宽。
她画到一半,手机响了。顾云言的微信。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馄饨。”
“好。七点,校门口那家。”
“嗯。”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画。画到收尾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顾云言说两年前看到她的画,两年前他还在省实验,还在打架,还在被处分,那时候她也在低谷。陆沉舟刚甩了她,她每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到手指抽筋。
那幅《背影》,是她画给自己的。画里那个女生,是她想象中的自己,安静、专注、不受任何人的影响。
她不知道那幅画被人看到了。更不知道,有个人因为那幅画,用了两年时间,把自己变成更好的人,然后转学来到她面前。
苏卿苒放下铅笔,把画从架子上取下来。走廊那幅画还没干,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晾着。月光照进来,落在画纸上。走廊尽头那个人影,逆着光,轮廓模糊,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拿出手机,打了三个字。
“顾云言。”
发送。
三秒后,对面回了一个问号。
苏卿苒看着那个问号,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不管你要说什么,明天见。”顾云言说。
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很稳,很确定。
苏卿苒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收进书包,关灯,锁门。走出艺术楼的时候,月亮很亮,操场上空无一人。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见。”她对着空气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