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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这一道令,你办不办 一道盖着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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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御史府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张苍。他站在少府的阶下,手里捏着一卷文书,肩上落着露水。
“御史来得早。”
“臣不来早不行。”张苍说,“这一卷东西,昨天下午递到御史府的。”
赵高把文书接过来。
“谁送来的。”
“一个孩子。”张苍说,“十四五岁,个子很矮,鞋是新的。”
“他说什么。”
“他把文书交给门房,说了一句:少府递到御史府,要御史府会办。”张苍说,“门房问他姓什么,他说没有姓。问他住在哪儿,他说西门里头。”
“御史跟了没有。”
“跟了。”张苍说,“臣的人跟到西门口,那孩子进了巷子,一拐就不见了。”
赵高把这一句记住了。
梧又跑了一趟腿。这一趟他抱的不是书,是一道要割他弟弟籍页的令。
纸是好纸,字是平正字。头一行写着事由:隐官籍室所添“赵氏子,赵衍次子”一行,查无凭据,合行删除。赵成仍归隐宫所生之籍。
末尾一行是御史府的会办,底下压着一方印。
少府的印。
四个角都是圆的。
赵高把文书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府令认得这一方印吗。”张苍说。
“认得。”赵高说,“少府的印。”
“少府的印现在在谁手里。”
“在臣这里。”
“臣昨天也这么想。”张苍说,“所以臣今天早上一路走过来,先去了印房。”
“印房怎么样。”
“印在柜里。”张苍说,“臣让卫老吏开了一次柜,臣自己没有伸手。印在,角缺着。”
赵高把那一方印又看了一眼。
不是假印。这一方印的印面很新,字口很深,四个角圆得整整齐齐。木印盖不出这个样子。
“御史府派个书佐来递也一样。”赵高说。
“不一样。”张苍说,“臣自己来,是让府令知道这一卷东西过了臣的手。书佐送来,府令可以当没有看见;臣送来,府令就得答。”
“御史来这一趟,要问臣什么。”
“不问。”张苍说,“臣只问一句:这一道令,你办不办。”
赵高没有答。
“臣替府令想一想。”张苍说,“办,这一行字今天下午就没。赵成的籍从此回到隐宫那一册上,他这一辈子还是父不详的那一类。不办,御史府这边就得写一句驳回,写驳回要说理由。说出去的理由,就是少府自己发的令,少府自己不认。”
“御史是要臣办,还是不要臣办。”
“臣要府令自己想。”张苍说,“臣管御史府的门,管不了少府的印。”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府令,”他说,“臣在破邯郸那年见过府令。那时候府令在雨里抄律条,抄完一页,吹一吹,交给臣。臣记得那双手。”
“御史记得什么。”
“臣记得那双手写出来的字,每一笔都收得很紧。”张苍说,“收得紧的字,是不会替别人办这一道令的。”
他走了。
赵高在阶下站了一会儿,把文书收进袖子,去了考工室。
天已经大亮,路上有车碾过去,车辙压在夜里的水痕上。
张苍走了以后,赵高在阶下把那一卷文书又展开看了一遍。
他看了三样东西:字是平正字,纸是少府的纸,印是少府的印。
三样里有两样他能从自己身上找回来。印不行。印要是真的,那就是少府自己发的令。看见赵高,他把模子放下。
“府令。”
“任工师,你刻过几方少府的印。”
“两方。”任工师说。
“哪两方。”
“前二二六年换的新印,一方。”任工师说,“府令现在带在身上的那一方,一方。”
“前二二六年那一方,是谁领走的。”
“令史。”任工师说,“跛脚的那个。”
“你刻的印有记吗。”
任工师看了他一眼。
“府令问这个。”
“臣要认一方印。”
任工师把袖子往上捋了捋,伸出右手。他的食指在案面上画了一个方框。
“官印的字口要正。”他说,“臣刻了四十年,手上有一个毛病改不掉——府字的最后一笔,臣收得比常例短半分。”
“铜上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任工师说,“笔画收得短,印出来的字,那一竖的下头就比其他笔画薄一线。天底下只有臣刻的印是这样。”
“你别处的印也这么刻。”
“臣刻的别的印也收得短。”任工师说,“可是别的印上,府字不多。”
赵高把袖子里的文书取出来。
他把那一方印按在案上,对着门口的光。
“任工师,你来看。”
任工师凑过去。他的眼睛不好,把文书举到鼻子前,鼻子几乎碰上纸。
看了很久。
“前二二六年换的那一方印,缴回库的时候,工室有没有记。”
“工室只记刻。”任工师说,“刻一方,报一次数。缴是衙署的事,不归工室。”
“有没有可能,那一方印没有进铜房。”
“有。”任工师说,“只要经手的那个人说进了火,就没有人再问。铜化成水,谁认得那是印还是铜片。”
“任工师。”
“臣在。”
“你刻印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任工师拿起案上那方模子。
“臣想的是字口。”他说,“字口深一分,盖出来的字就黑一分。臣刻了四十年,只想着这个。”
“印出去以后呢。”
“印出去以后,就不是臣的事了。”任工师说,“刻印的是一双手,盖印的是另一双手。纸上那一方印,没有人问刻印的人。”
赵高把文书收起来。
“这一方印,”他说,“是臣刻的。”
“哪一方。”
“前二二六年换的那一方。”任工师说,“府字最后一笔短半分。臣认得。”
赵高把文书收回来。
这一方印十一年前就该在铜房里砸成一块扁铜。现在它盖在一道要割他弟弟籍页的令上。
从工室出来,赵高直接去了隐官。
籍室的门槛上贴着那张旧纸,边上起了毛。赵成站在案后,案上摊着籍册。他看见赵高,先看赵高的脸。
“兄。”
“把赵氏籍里那一行取出来。”
赵成的手停在册子上。
“取出来……”
“取。”赵高说,“取出来,抄一份留底,抄完送到御史府去。”
“兄。”赵成说,“臣问一句。”
“问。”
“这一行画掉了,臣以后就没有爹了。”
“你本来也没有见过他。”赵高说,“这一行字是别人替你添的。添它的人和画它的人,都不是你自己。”
赵成把手按在册子上。
“臣知道。”他说,“可这一行是臣这辈子见过的最像爹的东西。臣第一回看见它的时候,臣在值房里坐了一夜。”
“你坐了一夜。”
“臣想着,往后别人翻到这一页,会看见臣是赵衍的儿子。”赵成说,“臣知道那是假的。可是假的写在那儿,臣心里也有一个地方是满的。”
赵高看着弟弟。
“你要留着它,臣就留着。”他说,“御史府那边臣去回。回一句话不难,难的是往后再有人拿别的东西来试你。”
赵成低头看着那一行字。
“画。”
他说完看了赵高一眼。
那一行是他自己看过的字:赵氏子,赵衍次子。
他提笔,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画到一半,笔尖顿住了。
“兄。”
“画完。”
赵成把那一笔画下去。
画完,他把册子交上来。
屋里静了下来。外头有两个书佐在抄别的册子,笔尖刮在简面上,沙沙地响。
“赵成。”
“在。”
“这一册里,你的那一页要重立。”
赵成抬起头。
“臣的籍在隐宫。”
“隐宫所生,父不详。”赵高说,“这一行臣改不了,律文上是这么记的。可是这一页上要有一栏:名。”
“臣有名。”
“臣说的是你自己写的名。”赵高说,“这一栏留着空。你什么时候写,什么时候算。”
赵成看着那一栏空白。
“兄,”他说,“臣不识字吗。”
“你识字。”
“臣想问的不是这个。”赵成说,“臣想问——臣姓什么。”
赵高没有马上回答。
“臣生下来就在隐宫。”赵成说,“籍上写臣父不详。臣描了半个月爹的字,那一卷纸是别人的。臣姓赵,是因为兄姓赵。”
“臣的姓也是借来的。”赵高说,“臣姓赵,是因为赵氏一门死绝以后,只剩下臣这一个没入隐宫的人。这个姓不是臣挣来的,是别人替臣留下来的。”
赵成没有说话。他走到案前,蘸了墨,把笔举起来。
“你要写什么。”
“臣写一个字。”
他落了笔。写得慢,一笔一画,写完,把笔搁下。
纸上写的是两个字。
赵成。
“臣还是姓赵。”他说,“这个赵,是兄教臣写的那个赵。”
赵高拿过笔来。
笔头上有墨。他把笔在砚边上刮了两下,刮完搁在笔架上,笔头朝外。
那一页的空白名字栏里,他添了两个小字:赵成。
添完,他又在末尾写了一行。
收笔带着一个小小的钩。
“兄写了什么。”
“臣写了一行字。”赵高说,“往后谁要动这一页,得先动臣的手。”
出了隐官,史丞在后头跟着。
“府令。”
“嗯。”
“这一道令,府令本来可以不办。”
“不办,他们就走别处。”赵高说,“今天走御史府,明天走廷尉府。走的路多了,哪一天臣就拦不住。”
“办了呢。”
“办了他们要的那一行,臣自己添了一行。”赵高说,“他们添的那一行,臣得画掉;臣添的这一行,他们得先动臣的手。”
史丞想了一会儿。
“府令,”他说,“那一方印还在外头。”
“在外头十一年了。”赵高说,“臣今天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