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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空白简上盖的那一个印 前二二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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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有一本印簿。哪一年刻的印,哪一年换的印,换下来的印交到谁手里,都记在上头。
赵高把印簿搬回堂上,从自己进少府那年翻起。
翻到前二二六年那一册,他停住了。
“前二二六年冬,缴少府印一方,熔。”
底下两个字:经办。
经办后头写着一个名字。
敞。
赵高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印簿上每一方印都有一条命。刻出来是一条,用是一条,交回去是一条。中间那一条最长,记的是换印。
“史丞。”
“在。”
“换印要看什么。”
“看印面。”史丞说,“印面上的字磨得看不清,就得换。换下来的旧印不能留在衙署,要缴、要熔。”
“熔印的时候,谁在场。”
“掌用印的人在场。”史丞说,“加上铜房的人。两个人对得上,才准记。”
“谁来验印面。”
“掌用印的人。”史丞说,“铜房的人多半不识字。”
“那就是说,”赵高说,“一方印进火之前,最后一个看清它的人,是掌印的那一个。”
“是。”
“他要是不说,就没有人知道进火的是什么。”
史丞停了一下。
“府令是说,进火的不是印。”
“臣什么也没有说。”赵高说,“臣在看簿子。”
敞是少府令史。这一册簿子上,敞的名字出现过四回,都是替人取保书的底册。四回的日子都在前二二六年以前。
前二二六年冬天以后,这两字就没有了。同一年冬天,少府掌用印的那个人报了亡。
“史丞。”
“在。”
“熔印在哪儿熔。”
“在铜房。”史丞说,“少府的铜房在西墙下头,两间屋。印要当众砸,砸完再进火。”
“谁砸。”
“铜房的老吏。”史丞说,“两个人在场,一个砸,一个记。”
赵高去了铜房。
铜房的门框被火熏黑了,屋里不点灯也看得见路。老吏姓屈,做这活做了二十多年。他听说少府令来了,把火钳搁下,两只手在衣裳上擦。
“前二二六年冬天,少府缴过一方印。”
“府令问这个做什么。”
“臣要问,那一方印进火的时候,是什么样。”
屈老吏往火里添了一块炭。
“那一年的火比今年的旺。”他说,“臣记得那天。那天是冬天的头一场雪,来的人靴子上全是泥。”
“几个人来。”
“两个。”屈老吏说,“一个是掌印的令史。还有一个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
“站在门外的那一个,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半个。”屈老吏说,“臣从火光里看出去,看见他站在廊下,手揣在袖子里。”
“他有没有拿东西。”
“看不见。”屈老吏说,“臣后来想过,他要是空着手来的,何必站一炷香的工夫。”
“臣记得。”屈老吏说。
“怎么砸的。”
“照例砸。”屈老吏说,“砸之前要先验印面。印面上有字,字要认得。臣认不得几个字,是那天来的那位令史认的。”
“令史叫什么。”
“臣不记得名字。”屈老吏说,“臣记得他是个跛子。左腿短一截,走路一高一低。”
赵高没有说话。
“印砸了吗。”
“砸了。”屈老吏说。
“你看见印了吗。”
屈老吏的手停在半空。他把火钳拿起来,又放下。
“臣看见的是一块铜。”
“什么铜。”
“一块薄铜。”屈老吏说,“两寸见方,比印薄一半。臣一钳子下去,它就扁了。”
“印是厚的。”
“印是厚的。”屈老吏说,“印有台,台边上还有字。砸下去的声音不一样。厚的砸下去是闷的一声,薄的是脆的。”
“那一天是什么声。”
“脆的。”
赵高看着那一炉火。
“砸完之后,你记了什么。”
“记了一个缴字。”屈老吏说,“臣的字写得难看,可簿子上那一行是臣自己写的。”
“那一方铜,谁拿走的。”
“令史拿走的。”屈老吏说,“照例,砸完的铜要回库。那天他没有回库,他自己揣着走了。”
“你为什么不拦。”
“他是掌用印的人。”屈老吏说,“臣是个烧火的。”
赵高出了铜房。
天已经暗了。城东的巷子里有人挑着柴过去,扁担响了一下,又静了。
敞住在城东的一间小屋里。屋前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门是虚掩的。
赵高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左腿伸得直,右腿盘在身下。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竹条。
“府令来了。”
“你知道臣要来。”
“臣说过。”敞说,“宫里的那一双眼睛,臣说过一回。说过的话,总有人要回来问。”
赵高在门边站着。
屋里有三样东西:一张矮案,一只装竹条的筐,一副拐。案上放着一碗水,水面上浮着两片竹屑。
“你削这个做什么。”
“编席子。”敞说,“臣一天削二十根。削够一车,有人来收。”
“收的人是谁。”
“臣不知道。”敞说,“收的人把钱压在门槛上。”
“你靠这个活着。”
“臣靠这个活着。”敞说,“十一年了。”
赵高走到案边。
“府令,”敞说,“臣问一句。”
“问。”
“臣这些年在城东,一天削二十根竹条。府令在少府,一天批三十份文书。”敞说,“臣等的就是有人来问那一方印。臣以为来的人不会是府令。”
“为什么。”
“因为印是臣手上出去的。”敞说,“府令是少府令,先来的该是御史府的人。”
“御史府来过没有。”
“没有。”
“那你就等到了臣。”赵高说。
“前二二六年冬天,是你缴的印。”
“是臣。”
“印是谁的。”
“少府令史的印。”敞说,“那一年换新印,旧印要缴。旧印是臣领出来的,缴也是臣缴的。”
“旧印是新还是旧。”
“是新的。”敞说,“前任掌印的人病了,印交到臣手上不过两个月。印面上一道划痕都没有。”
“那方印的角。”
“四个角都是圆的。”敞说,“好的印,角是圆的。”
“那天送到铜房的,不是这一方印。”
敞把竹条放下。
“臣不知道送进去的是什么。”他说,“臣那天没有在铜房。”
“你去哪儿了。”
敞抬起头。他的眼睛不浑浊,很静。
“有人叫臣去送一片简。”他说,“送简是小事。臣是令史,一天要送十几片。”
“谁叫的。”
“臣不认得他。”敞说,“他站在廊下,衣裳是旧的,袖口磨白,说话很慢。他给了臣一片简,说送到隐宫,交给一个叫靳和的人。”
赵高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靳和那一年已经死了。”
“臣知道。”敞说,“臣到了隐宫,门房的人说,靳和死了两年了。”
“你怎么答的。”
“臣说,是少府送来的。”敞说,“门房的人说,人死了。臣把简拿回来。”
“你交回去了吗。”
“交回去了。”敞说,“臣回到廊下,那人还在。臣说,人死了。他说,没关系,放在门房就行。”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放了。”
“臣放了。”敞说,“他又给了臣一句话,让臣跟门房说:往后这样的简,每月一片。”
“你跟门房说了。”
“说了。”敞说,“臣说了十一个月。”
赵高站着没有动。
十一个月。隐官名册上那十五笔,就是照着一片一片空白的简添上去的。递简的人死了两年,简还在递。
“你后来为什么不做了。”
“因为臣出了事。”敞说,“臣的腿是那年冬天断的。断了腿,臣就报了亡。”
“谁叫你报的亡。”
“没有人叫。”敞说,“那一年冬天之后,有人开始查那方印。印是臣手上出去的。臣要活着,这一笔就是臣的。”
赵高从门口走进来,在案边蹲下去。
“敞。”
“臣在。”
“你送的那一片简,上头写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写。”敞说。
“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敞说,“臣看过两遍。一片空白简,边上盖着一个印。”
“什么印。”
“少府的印。”
“什么样。”
敞把手里那把小刀搁下,抬起右手,食指在自己的左掌心里画了一个方框。
“四个角,都是圆的。”
赵高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天已经黑透了。井台边的木桶还在,桶里的水映着一点天光。
“敞。”
“臣在。”
“那十一个月,你送进去多少片。”
“二十七片。”敞说,“一个月两片,最后一个月三片。臣记着,因为臣每一片都要走一趟隐宫。”
“门房的人叫什么。”
“姓章。”敞说,“宫里人叫他章老军。他不识字,只认印。”
“他还在吗。”
“臣不知道。”敞说,“臣报了亡以后,没有再进过宫门。”
赵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从明天起,你不用削竹条了。”
“府令要用臣。”
“臣要你的名字。”赵高说,“少府的簿子上写着一个亡字,人还活着。这一笔,臣替你翻过来。”
敞的手停在竹条上。
“翻过来,臣就是活人了。”
“是。”
“活人要担活人的罪。”
“要。”赵高说,“你送的那二十七片简,臣要一片一片找回来。找回来之前,你得活着,还得记住。”
屋里静了一会儿。
“府令,”敞说,“臣还有一句话。”
“说。”
“那一片简,臣后来自己看过一遍。”敞说,“臣那时候不认得几个字,臣怕送错了,就在门房的灯底下看了很久。”
“看什么。”
“看那一个印。”敞说,“臣想不通一件事——为什么有人要一片空白的简。”
赵高看着井台上那只桶。
“因为空白。”他说,“写上什么,它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