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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上药 周五晚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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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七点半,敲门声响起。
贺知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定住了。
门外站着云知微。短发,齐耳。跟暑假时那个扎着高马尾、穿着洛丽塔裙或牛仔短裤的女孩判若两人。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长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利落。
但让贺知彰目光定住的不是她的头发,也不是她的衣服。是她脸上的伤。
左颧骨上一块淤青,泛着紫红色,像是几天前磕的。右手小臂从卫衣袖口露出来一截,上面有一条擦伤,结了薄薄的痂。膝盖从运动裤的破洞处露出来,露出底下的淤青。
“你脸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云知微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碰到淤青的时候“嘶”了一声,然后立刻收回手。表情一下子垮下来,眼睛湿漉漉地望向他。
“贺知彰。”她的声音软塌塌的,跟脸上的伤一样没有力气,“我疼。”
“进来。”他侧身让出门口,比平时更快。
云知微换了鞋,趿着那双粉色拖鞋走到沙发旁坐下。贺知彰转身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白色医药箱。他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碘伏棉签、酒精棉片、创可贴、纱布、云南白药喷雾,摆得整整齐齐。
“手。”他说。
她把右手伸出来,小臂上的擦伤正对着他。他拿了一根碘伏棉签,低头,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拭。棉签碰到破皮的地方,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疼?”
“嗯。”她点头,声音闷闷的,然后开始吐槽,“我们那个近身实训课教官,姓屠,屠夫的屠。你听听这个姓,就知道这个人有多狠。他非要跟我搭档给学生做示范,上课的时候跟我打,训练的时候也跟我打。整个班十几个人,他逮着我一个人嚯嚯。”
贺知彰换了一根棉签,擦伤口另一侧。他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他打你了。”
“嗯,对练嘛。”
“实训课教官,专门找你一个人打?”
“他说我动作好,适合做示范。”
贺知彰放下棉签,看着她。他的眼神没什么起伏,但她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说实话。”
云知微撇了撇嘴。她本来准备好的那套“教官欺负人”的说法在他面前撑了不到三秒。
“好吧。”她说,“是我发力习惯的问题。部队实战风格,擒拿反关节太直接。有些动作,在实战里没问题,但训练课上容易把同学弄伤。”
她顿了一下。
“我收力了。”
“你收力了,但你动作路径是实战的。你的第一反应是反制,不是控制。”贺知彰的语气像在法庭上复述一份鉴定意见,“公安治安处置跟部队处置逻辑不一样。部队讲的是迅速制敌,治安讲的是控制局面、减少伤害、留取证据。你要是不小心力道错了,可能给同学造成伤害。”
云知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他,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心虚。
“屠教官也是这么说的。”她嘟囔。
贺知彰没接话。他拿起碘伏棉签,继续擦她小臂上那块擦伤。擦完,贴好创可贴,又抬起她的下巴,看她颧骨上的淤青。他凑近了一点,棉签轻轻涂在淤青边缘。她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打在她脸上,睫毛颤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教官让我跟旁边另一组换了一下,让我跟另一个退伍复学的男生配对。”她说,“两个人都是部队出来的,动作对得上。但教官看了一会儿还是叫停了。说我们两个太强了,互相收力打不出效果,旁边同学也看不清楚。”
贺知彰换了一根新棉签,蘸了碘伏。
“然后呢。”
“然后教官把我拎出来,让我跟他对练。他说‘你把我当执法对象,用治安控制技术,不要用部队擒拿’。我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动作。”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感觉。
“教官功底比我深,我所有的发力都被他稳稳接住,然后纠正我的姿势,告诉我哪块肌肉不该绷那么紧,哪个角度应该再收一点。”
贺知彰把碘伏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一瓶云南白药喷雾,对着她颧骨上的淤青喷了一下。药雾凉凉地覆在皮肤上,她缩了缩脖子。
“膝盖。”他说。
她把右腿抬起来,运动裤破洞底下的淤青颜色更深,紫得发黑。贺知彰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也是对练弄的。”
“周三模拟警情处置的时候磕的。”她说。
贺知彰把气雾剂放下,看着她。她的短发包着耳廓,因为出汗和灰尘,发尾有点翘。她坐在沙发上,卫衣袖子一边挽着一边没挽,膝盖上贴着大号创可贴,脸上左边一块淤青,右边一条擦伤。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下周还去。”他问。
“去啊。”她点头,“总不能因为摔两下就不去了。再说了,屠教官虽然下手重,但教的是真东西。”
贺知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医药箱合上,放回茶几下面。然后他坐回沙发上,看着她。
“后背。”他说,“肩膀。腰。还有没有。”
云知微的眼神飘了一下。
“有。”她声音小了一点,“实训周天天摔,全身都疼。特别是后背,今天下午被摔了至少二十次,感觉脊椎都要断了。腰也是,落地的时候扭了一下,现在弯都弯不下去。”
“这些地方我上不了药。”贺知彰说。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那点湿漉漉的光又冒出来了,不明显,但足够让他看见。
“真的挺疼的。”她说,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力气,“腰弯不下去,晚上睡觉翻身都困难。”
贺知彰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瓶红花油。
“后背和腰,你自己能涂到的地方,涂这个。”他把毛巾和红花油放在她手边,“涂不到的地方,等明天再说。”
云知微接过红花油,捧在手里,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他。
“好。”她把红花油放在膝盖上,仰头看他,“那我再坐一会儿。”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频道停在本地新闻,她把音量调低,靠进沙发里。贺知彰在她旁边坐下。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主持人平缓的播报声和他翻页的沙沙声。
云知微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她的肩膀往后靠的时候,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她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把左脚蜷在沙发上,右脚垂着。她盯着电视屏幕,眼睛却越来越沉。
九点半,贺知彰看了一眼手表。
“该回去了。”
云知微没有动。她的眼睛盯着电视,好像没听见。
“云知微。”
“嗯。”她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十点。贺知彰站起来,走到沙发面前,低头看着她。她仰起脸,一脸无辜。
“我脚疼,走不动。”
贺知彰看着她。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盖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绕过她后背,把她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
云知微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来,手臂蓄着力,往他肩颈方向劈去。但在半空中,她硬生生收住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条件反射”变成了“差点闯祸”的心虚。
“条件反射。”她讪讪地笑了一下,“反射。”
他没说话。他抱着她往门口走。她缩着手,不敢乱动,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他踢开玄关的门,下楼梯。五楼,一层楼梯的距离,他走得很稳。她的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连气都没喘。到了五楼门口,他把她放下来。她的脚一落地,他就转过身,往楼上走。
“贺知彰。”
他没回头。
他的脚步声继续往上,越来越远。六楼的门开了,关了。
云知微站在走廊里,盯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三秒。然后她打开家门,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不可理喻。”她对着天花板说,声音很小,“真不可理喻。”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刚才被他抱着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她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然后她把脸埋进靠垫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敲门声响起。云知微从沙发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她拉开门。贺知彰站在门口,灰色短袖,黑色长裤。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消息。
“我要去医院。”他说,“但是车停在法院了,你方便送一下吗?”
云知微愣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清醒,从清醒变成明亮。
“方便。”她点头,点得很快,“我这就换衣服。”
她转身往卧室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哪里不舒服?”
贺知彰没回答。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先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