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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竹山 安塞尔是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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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塞尔是一只雌虫,即将被判处死刑的的雌虫。
法庭外,流星划过,稍纵即逝,一如安塞尔的生命。
惨白灯光下,雌虫体无完肤,四肢被束缚在椅子上,绳索勉强支撑着身躯。
低垂的头颅和肩背折成一条可怕的曲弧,及腰的红色乱发丧失光泽,扭曲地黏在身上,像战场的土地上无数条蜿蜒的黑红血河。
审判已经持续了十个小时,十小时前,安塞尔还在遭受酷刑。
“砰!”法槌和桌面碰出闷响。
审判官捏着法槌,纯白的手套已经被汗液沁出肉色,他不耐烦道:“安塞尔·洛伦,你为什么杀死自己的雄主,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雌虫毫无反应。
“哧——”
椅子和地面磨出刺耳声响,协助审判的高大雌虫猛地起身,大步走近审判台,粗暴地抓住安塞尔的头发,摆弄布娃娃般往上狠狠一拽。
安塞尔拥有一双惊心动魄的碧绿眼睛,他的雌父说,它们像森林里最郁葱的树,和湖心最静谧的水。
但那是曾经,因为现在他的左眼眼皮被血糊住,只有右眼能睁开,而那抹漂亮的绿已经化作腐烂水草,烂至根心,灰败黏稠。
安塞尔迟缓地轻扯嘴角,鲜血顺着唇面开裂的走向滑落——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说话,嘶哑难听,声声泣血。
“他欺骗我……”
“一位美誉与财权俱有的雄虫阁下,他需要骗你什么!”
“……”
骗了我与他结婚,骗我说给我做精神海安抚,骗我说放过我的朋友,骗我的财产,我的功勋……
安塞尔说不下去,因为他的声带即将破裂,更因为这场审判从来不是为了公理,而是为了一个迎合世俗的交代。
朋友、婚姻、财产、功勋……
法庭上,他的傍身之物显得无比微不足道。
雌虫的生命如脚下蝼蚁,雄虫的狡辩高悬法理之外。
公理这种东西,安塞尔从三岁时就明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永远不存在!
为了繁衍,雌虫们必须委身于傲慢的雄虫;为了活着,他们不得不向雄虫乞讨安抚精神力。除了雌虫的体格比雄虫优越外,上天再没对雌虫降下一丝一毫的垂怜。
连续三天的酷刑折磨和不分昼夜十小时的审判后,体格再好的雌虫也撑不住了。
安塞尔眼前发白,一阵酥麻的清风吹动,拂过他满是刑伤的脸颊,唯一能够睁开的右眼也沉沉阖上。
在安塞尔幼时居住的星球上,有一种古老而罕见的植物——竹。
小时候,他的雌父用竹板蒸饭,那股香不知道怎么就刻进记忆里,午夜梦回许多次,总觉得有一缕竹子清香缠绕身边。
安塞尔只吃过一次竹板蒸的饭,还是和他的雌虫兄弟们共享的一小碗,每只虫都只分到一勺。
难得此时,安塞尔的意识前所未有的轻松,只有一个想法——
多闻一闻、闻一闻。
安塞尔用力把香气挤进肺里,迟钝地酿出笑意,眼皮颤颤掀开,一片细长绿叶摇曳而下,落在鼻尖。
“……”
倏然睁大眼睛。
竹叶鲜翠欲滴,重重掩映,几乎占满整个眼眶,稀少的叶隙透出全星际从来没有过的美丽蔚蓝。
安塞尔怔怔望着,沁入肺腑的竹香在此刻翻涌,掀起无边甘甜。
半晌,他坐起身,如初生婴儿般环顾陌生的景象。
竹林深绿,间杂几块崎岖的灰黑色石头,湿润石面上两只圆滚滚的雀鸟,啾啾地啄弄羽毛,青黑台阶散落,拾阶而上,曲径通幽。
目光收回,安塞尔灵活地转了转眼珠,双眼已经运作自如,抬起手,两只手掌干净白皙,没有任何伤口。
这是哪?
哪个星球还保有这么原始的环境?
谁救了我?
安塞尔满腹疑问。
风吹林动,簌簌作响,林间到处弥漫着重生的喜讯。
雌虫的红发俏皮地随风打弯,他站立着,捻磨那片落在脸上的竹叶,蓦地轻笑一声,将汁水缓缓抹上唇瓣。
沿着石阶向上走,作为军雌的敏锐观察力告诉他,竹林并没有看起来和谐。
林中蛰伏了不下百只大型兽,这些兽类对他垂涎至极,却不知为何有所忌惮一般,始终不敢上前攻击。
敌不动我不动,在没有搞清楚周围情况前,不该贸然挑起争端。
安塞尔放轻脚步,抬头看了眼刺目的日光,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发绳,把长发扎成马尾,继续赶路。
天色渐暗,成片的褐色麻雀叽啾扑飞,眨眼功夫便消失在竹林上空。
暮色席卷竹林,天空彻底暗下之前,安塞尔终于看到一间坐落于竹间的屋子。
竹屋外有围栏,院内空旷,角落里零散几支翠竹,窗边搭了木架,盆花整齐地摆放其上。
一应生活痕迹印证小竹院有虫居住。
会是什么样的虫居住在这里。
隐世老者,护林员,还是采竹商?不管是谁,总要先拜访一下。
安塞尔心中莫名虔诚,踏进小院,抻了抻衣摆,屈指,敲门。
门板伫立,屋内索然无声,安塞尔失落地收回手。
“咕咕。”
类似哺乳动物的古怪腹鸣。
安塞尔背后一凉,转身和树上两粒呆滞的豆豆眼对上视线。
黑色的鸟,体型较大,双爪黏在树枝上,灰羽覆盖的脖颈滚动,再次发出咕咕声。
安塞尔松了口气,朝它扔了句:“傻鸟。”
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忐忑不减,安塞尔回过头,瞳孔骤变。
门开了。
一个白衣黑发的虫静静地看着他。
悄无声息。
和树上那只鸟一样,物理意义上的无声无息。
生来敏锐的雌虫警钟大作,下意识放轻呼吸,背后蒙出一层冷汗,面上冷静下来,余光瞥过屋主光洁的后颈。
雌虫的后颈都有虫纹,像安塞尔自己,有一片三支鸢尾花交颈的纹路,只有雄虫的后颈才是空白的。
对待雄虫,要礼貌,要称呼他们为——
“阁下……啊!”
安塞尔刚挤出一点笑容,就被迎面的凌厉剑光晃了眼。
剑刃极快,刺破脸颊,安塞尔震惊之余也反应过来,刹那跃至树巅,正好是那黑鸟所在的树。
“咕咕,咕咕。”
黑鸟歪了歪头,也不飞,开始啄他鞋底。
安塞尔惊魂未定,突觉脚心一痒,低头一看,破口大骂。
“操!”
傻鸟一嘴子凿穿了他的军用作战式筒靴靴底。
迎面又一长剑飞来,双剑一左一右将他围住,蓄势待发。
安塞尔一腿直一腿曲,勉强双脚站立,形容狼狈。
他隐忍万分:“别这样。阁下,我们能谈谈吗?”
殷凛跨出门外,抬起两指,掸落袖口看不见的尘灰。
他微微抬头,眼底划过一丝不解。
……不是魔族。
竹山,长清宗的宗门秘境,灵气丰盈,物种居奇,对修行、养伤大有裨益,是块难得的福泽之地,也是一处仙道公认的历练之地。
秘境三十年一开,只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可以进入,否则定将被碾碎于虚空,灵体全无。
二十九年前,仙魔大战,长清宗宗主殷凛率宗内修士迎战魔族。
此战激烈,正道各派惨胜而归,殷凛被魔族重创,境界从化神掉到元婴,体内外皆是重伤,好在正是竹山开放,殷凛就此隐入秘境,静修三十年。
如今只差一年,他就能出去。
为了保证清修,宗门长老特意另寻他处修炼,把整个竹山秘境都让给殷凛,故而二十九年来,整个竹山只他一个活人喘息,如今却出现一位不速之客。
红发碧眸,肤白体长,不似凡人,没有灵力,也不是魔族……
“嗒。”
一滴鲜血从安塞尔脸颊的伤口处滴落,声音微不可查,但对于耳聪目明的一门宗主来说甚是清晰。
殷凛手指轻攥,目光从被冒出血珠的伤痕上移开。
安塞尔眸光微动,见他没有攻击的态势,斟酌开口:“阁下,无意打扰,只是想问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说着话,也借着高位,将竹院周围布局收进眼底。
前院,中屋,后有一个池子,水波粼粼反射着冷冷的白光。
像这位屋主一样。
一袭白衣,黑发黑眸,长眉入鬓,眼若寒星,是和他见过的所有虫都不一样的穿着和样貌。
安塞尔心中奇异,有种不安的翻覆,好像他已经离家很远,浩渺的虫星和为数不多的温情记忆即将把他抛弃。
天空高旷,星辰渺小,茫茫天地充斥着陌生的水汽,一风一叶都在讨论他这个闯入者。
“竹山。”
低沉的声音,裹挟着清凌凌的竹汽,把安塞尔钉在此间。
不等安塞尔反应,身侧两柄长剑突然贴近,化作两条绸缎一般,不由分说地缠住他的身体,将他从树上扯下。
“咕咕,咕咕。”
黑鸟莫名其妙,又叫了两下。
安塞尔没有落地,而是被捆着,飘浮半空,跟随屋主来到竹屋后。
“去哪里?”
安塞尔脸朝下,声音闷闷的,像具被搬运的潦草尸体,一只鞋还露着洞。
这样的狼狈和在审讯室里被鞭笞的遍体鳞伤不同,反而让他羞耻脸红,因此连敬语都没心情说了。
屋主没回答,只是问:“名字。”
安塞尔自然垂落着脑袋,像棵打蔫儿的狗尾草,犹豫片刻,如实道:“安塞尔。”
“哪里人。”
“啊?”安塞尔疑惑举头,“哪里……人?”
屋主沉默了两步,说:“我在问你。”
“那个……什么是人啊?”如果安塞尔的双手没有被缚,他现在应该会挠挠头。
冥冥之中,安塞尔更悲伤了,事情比他想的还要糟。
屋主回头看了一眼,晦暗不明。
夜深却亮,月光如大片细绸,衬得那红发与碧眼格外夺目,束缚的上身被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这是具矫健的青年身体。
“把你伤口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