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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淤 蓝知薇出手 ...

  •   "都让开。"
      蓝知薇回身进厅,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剖开,齐刷刷往两边退。她走到老夫人跟前,蹲下,三根手指搭上老夫人的腕子。
      "沈世子。"她头也不抬,"两条路。一条,我现在就走,你备后事。另一条,我治,治完,侯府欠我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怎么还,我往后想起什么,你侯府还什么。"
      沈砚跪在老太太身边,满脸的泪还没干。他看看她,又看看人事不省的老夫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治。"
      "大夫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诰命夫人们如蒙大赦,扶着彼此逃也似的出了花厅。八名护卫的刀早回了鞘,抬着统领的尸首退出去的时候,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沈砚退到三步外,站着,不走。她就是要他不走——侯府的主事人看在眼里,这一桩人情才算钉死了。
      厅里空了。蓝知薇把老夫人的褙子解开两粒扣,露出心口。她伸出左手,掌心悬在那片枯瘦的皮肤上方三寸,停了一停。
      "大夫。"她说,"看仔细了。这一手,天底下你会是第二个见过的。"
      掌心落下。
      识海里的炉子轻轻一吸。老夫人的心脉里,那团沉了几十年的淤血,忽然动了。
      动了,就不肯走。
      那团淤在脉里扎了几十年的根,丸药年年压着,压成了它的一部分。炉子要抽它,它顺着脉往回缩,缩得老夫人的心脉一阵痉挛,人虽然已经昏死过去,四肢却抽了起来,心口的皮肤底下,青黑时聚时散。
      秦大夫在旁边看得两腿发软,不敢出声。
      蓝知薇眉头都没动一下。她把炉口的吸力收了三成,改抽为磨——一口一口,把整团的淤磨碎了,再往外引。磨比抽慢,慢一倍,稳十倍。她有的是耐心,磨到第七回,淤的根松了,黑气终于顺着她的引动,往心口的皮肤上爬。
      秦大夫瞪圆了眼睛。他看见老夫人的心口上,一道青黑的线从皮肤底下浮起来,细细的,像墨在宣纸上洇,缓缓地朝着蓝知薇的掌心爬。爬到哪儿,哪儿的青白就褪一分,转出一分红润来。蓝知薇的指尖,黑气缠绕成团,她手腕一翻,那团黑气脱手飞出,落进厅角的铜火盆里——噗的一声轻响,火盆里腾起一撮幽蓝的火苗,转眼灭了。
      炉子炼万物。淤堵之物,也是物。既然是物,就能炼,能抽,能拿来喂火。
      老夫人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喉咙里咯的一声,一口气转了过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活了过来。
      前后不过半盏茶。
      蓝知薇收手,替老夫人把扣子系好,起身。秦大夫扑过去搭脉,手指搭在腕上,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通了……心脉通了!"老头子猛地抬头,"姑娘!这,这是神仙手段!敢问师承何——"
      "大夫。"她打断他,"方才你看见的东西,说出去一个字,侯府的老夫人就是死在你这张嘴上。"
      秦大夫把后半截话连同一口凉气一齐咽了回去。半晌,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襟,朝她端端正正作了一个长揖——这一揖,行的是弟子见先生的礼。
      "老朽姓秦,在侯府坐了二十年馆。"他说,"姑娘若嫌老朽嘴碎,老朽这条舌头从此只为姑娘一个人动。京里各家各户的院子,老朽进得比谁都勤;哪家老夫人的药断了,哪家老爷的腿疼了几十年,老朽心里都有一本册子。"
      蓝知薇看了他两息。
      "秦大夫。"她说,"你的册子,往后每月抄一份,送到皇庄。"
      老头子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遵命。"
      老夫人在沈砚的怀里睁开了眼。老妇人浑浊的眼睛转了半圈,看清了立在灯影里的那个人,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救我。"
      "你还没死。"蓝知薇说,"死了的账我记着,活着的账,也能记。老夫人往后多活一天,侯府欠我的就涨一天利息——你好好活着,比死在我手里值钱。"
      沈砚抱着老夫人,仰脸看她。这个片刻之前还恨得咬牙的世子,此刻脸上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恨还在,恨底下压了一层新的东西,是怕;怕的最底下,还埋着一丝说不出口的什么。她救了他祖母,当着他的面,把他沈家几辈子都没见识过的手段,使了个干净。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说完就走。走到门口,老夫人在她身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旧纸。
      "三日后,永昌伯府的花会,老身做东。"老妇人闭了闭眼,"老身的长女嫁在永昌伯府。姑娘那封退婚书,老身明日让人抄送京中各府,替你正名。"
      一句做东,一句抄送。前者给她进世家圈的门,后者给她站在门前不被人戳脊梁的名分。这个老妇人病了一场,看穿了一层,出手比孙子利落十倍。
      "请帖,明日送到皇庄。"
      她脚步没停,摆了摆手,出了花厅。
      容七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一句话没问,撑开伞,护着她出了侯府的大门。
      回程的车上,她才开始盘今天的账。
      马车过了青石巷口,老王在前头轻轻甩了一鞭。雨停了,石板路让车轮碾得吱呀作响。
      她取出私册,翻到中间。
      今日进项,四笔。压惊银子一万两,老山参一百支,庚帖半幅,还有永昌伯府花会的请帖——前三笔是有价的,最后一笔无价。侯府这一倒,半个京城的世家都看见了,往后她递帖子、进门、说话,用的都是侯府今日的脸面。
      今日出项,一笔大的:破藏。
      刀亮了,人杀了,统领的死,当着七八家诰命的面。今夜之前,京里知道皇庄有个弃女;今夜之后,京里知道皇庄有个妖孽。往后出门,明枪少了,暗箭多了,宫里那位知道消息,是迟早的事。
      这笔亏空怎么补,她心里过了一遍。补不了,也没打算全补——藏,是为了弱小的时候不死;如今炉子开了,该让人怕她三分,就不用藏到底。只一样要收一收:往后动炉子,场合要挑,目击者要少,杀可以杀,看见了就要杀干净。今日侯府是个例外——侯府自己不敢声张,统领一条命,他们对外只敢说暴毙。
      这一笔,怎么记?她想了想,在私册最前头那页,代价账底下,在炉开之后那三行新规矩底下,又添了一行。
      今日动炉三回:杀一人,扫一府,清一脉。皆常用,不烧。
      当众破例一回,损在破藏,益在开门。损益自负,不记神魂,记在人账。
      写完,她把笔帽合上。炉子里的灵蕴,今日使出去了两成——杀统领用了半成,扫府用了一成,清淤用了半成。两成灵蕴,换来一个世家圈的门。这买卖不亏。何况侯府那一百支老山参三日内送到,一百支参炼下去,炉子不但补得回来,还能再涨一截。
      她顺手又翻到人账那一页,在刁管家的名字后头添了半笔。此人已被侯府除名,逐出府去,下落未明——这样一条丧家之犬,最可能投奔的只有一个人:白面冯四。经办过买命买卖的人,没了主家,都会往掮客堆里扎,掮客的嘴碎,消息就是他们的饭。
      "容七。"
      "在。"
      "给骡马市递个信,盯紧冯四。"她说,"刁管家若去找他,别拦,看着。两个人凑在一处,话会越说越多。"
      "是。"
      她靠回车厢。识海里的炉子温温地烧着,像灶膛里捂着的火。
      车过城门的时候,容七在帘外低声回话。
      "姑娘,今日侯府祠堂那边……"
      "你看见了?"
      "没有。我不敢靠近。"容七说,"可我回来的时候,绕道看了一眼——祠堂的灯,三更了还亮着。姑娘,侯府吃了这么大的亏,暗处那位没出手,不合常理。"
      "他出手了。"她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那位祠堂里的存在,她进府时就察知了,深不见底,至少是先天往上。这样的人物,看着她在厅上杀人、立威、救人,一动不动——不为别的,在掂量。掂量她值不值得动,掂量动了之后,侯府担不担得起。
      "他掂量完了,会去哪?"
      "去告状。"她说,"侯府背后还有人。今日这一场,侯府自己吃不下,必然往上递话。容七,从今夜起,庄外的明暗哨加一倍。"
      "明白。"
      容七应完,没走。马车又行了一段,他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姑娘,还有一层,我方才在府里听见的。秦大夫给老夫人把脉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老夫人这病,靠的丸药是宫里赏的,半年前就断了供。御药房的赏药,平白断半年,这不像是忘了,像是有人让断。"
      车里静了一会儿。
      "记住了。"她说,"回庄后去查。宫里给侯府赏药的渠道、经手的宫人、半年前那道断供的旨意是谁递上去的——一桩一桩查,别惊动人。"
      "是。"
      她靠回车厢。侯府的老夫人,京里有头脸的诰命,让人拿药吊着命,吊到油尽灯枯——这一手比刀慢,比刀稳,杀人不见血。宫里那位递旨的人,她迟早要会一会的。
      第二日一早,侯府的赔礼送到了。
      一万两的银票,用红漆木匣装着;一百支老山参,套着锦盒,一台一台送进库房,管事带着人点了一上午。庚帖那半幅也一并送来,蓝知薇当着容七的面,把它投进炉子,看它烧成一卷灰。
      "姑娘,这东西烧了,往后宗人府销档——"
      "侯府会去销。"她说,"他们比我怕这纸东西活着。"
      锦盒里的老山参,她取了一支当场炼了。炉口开合一遭,八十两银子化成一缕精气沉进炉底,灵蕴涨了一小截,补回今日治病用掉的半成。她咂摸了一下——宫里赏的那种丸药,若有方子,炼一炉,侯府的人情还能再翻一倍。这个念头她记在私册的角落里,没写全,画了个小小的圆圈。
      同日下午,永昌伯府的请帖到了,洒金的帖子,字迹娟秀。老夫人出手,做得漂亮——帖子写的不是"蓝姑娘",是"蓝家姑娘",四个字,把她从宫里那个弃女的身份里摘了出来,安进了世家的门第里。
      她把帖子收好,没打算去。
      花会是夫人们的局,针线堆里盘不出她要的东西。门她已经进了,往后的路,走秦大夫的脉案,走侯府的人情,比走花会快。
      傍晚,侯府的药童送来一包压惊的安神药,说是秦大夫配的。药包底下,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字条。
      字条上两行字,是秦大夫的笔迹。
      "礼部侍郎家太夫人,同症。丸药亦断于半年前。御药房今春起换了管事,新人姓齐,来历不明,深居简出,各家请脉一概不应。"
      她看完,把字条凑在灯上烧了。
      一家断药是恩怨,两家断药是巧合,京里有头脸的人家接二连三断在同一家药房——这是有人拿整座京城世家的老夫人们,熬一锅慢火。锅底下烧的是什么,她眼下还不知道,可她知道往哪儿看了。
      掌灯时分,庄门口来了一个人。
      没有翻墙,没有埋伏,没有迷烟。那人一身灰袍,从官道上大大方方走来,在庄门外站定,抬手叩门,三下,不急不缓。
      门房不敢开。容七提刀上了门楼,借着灯笼往下看——灰袍人仰起脸,四五十岁,眉目清癯,手里捧着一只巴掌长的乌木匣。
      "皇庄的蓝姑娘。"灰袍人的声音不高,隔着一道门,字字送进容七耳朵里,"侯府的事,楼里已经知道了。这匣子,请姑娘亲自过目。"
      容七后背的汗一下子下来了。庄上的明暗哨今晚加了一倍,这个人,是怎么穿过三道哨口走到门口的?
      他不敢耽搁,飞奔回禀。一路上他的后背都是凉的。
      回到堂屋,他把三道哨口从头问了一遍。头道哨在林子口,守着两个暗桩,眼睛没眨过;二道哨在坡上的草窠里,趴了整夜;三道哨就在庄墙外,一人一班,轮着巡。十二个人,口径一致——没看见人,没听见马,连狗都没叫一声。
      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容七把这个结论说出口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是虚的。
      蓝知薇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让人把庄子的灯全熄了,只留堂屋一盏,然后才在灯下拆开乌木匣。
      匣子里没有刀剑,没有毒粉,只静静躺着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铁,色作玄青,正面刻着两个字——
      听雪。
      令牌底下,压着一张素笺,笺上一行小字:
      三日后,楼中有人来拜庄。
      她拈起那枚令牌,入手冰凉。炉子在她识海里忽然动了动,像闻见了什么东西——这枚令牌里,封着一缕她从没炼过的东西。那一缕东西细若游丝,却沉得像钉子,炉子对着它,竟有一丝罕见的、拿不准该不该下口的迟疑。
      连炉子都迟疑的东西。
      她把令牌搁在桌上,取出私册,在人账末尾添了一行。
      听雪楼。来路不明,深浅不明。三日为期。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三日为期"底下加了一笔。
      来拜庄的人,先报字号,再递帖子。门,可以让他进;人,要看清楚再放。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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