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当场清算 蓝知薇轻装 ...
-
后日一早,皇庄的车出门的时候,天上下着毛毛雨。
老王的车天不亮就进了城,按吩咐停在侯府两条街外,青布幌子搭在车辕上,远看就是一辆寻常的旧货车。容七骑马跟在车旁,到了侯府所在的青石巷口,下马,牵缰,随车步行。
侯府的正门今天大开。
这是给外人看的——侯府接待一个弃女,开了正门,传出去是宽厚。蓝知薇在车里看穿了这个把戏。宽厚是给宾客看的,宾客是谁,一会儿就见分晓。
车到门楼下,她下车。一身半旧的青色衣裙,头上只一支木簪,除此再无装饰。门房上下打量她,眼里那点轻慢没藏住——侯府的下人都是这个眼神,看穷亲戚似的。
"姑娘,内宅不容利器。"二门上的护卫伸手,"随身物件,暂存门房。"
她把腰上那口短刀解下来,托在掌心,递过去,却没松手。
"看清楚了再收。"她说,"刀背上有錾记,沈字的沈。前儿夜里,八个带着这种刀的人摸进皇庄,要我的命。如今刀在我手里,字没磨净。你收了它,等于侯府认下了。"
护卫的手僵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让她带着。"门里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刁管家撑着伞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眼角却没有笑纹,"老夫人说了,今日是家宴,不讲那些虚礼。蓝姑娘,请。"
她收刀入鞘,抬脚进门。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看了刁管家一眼,就一眼。刁管家后颈的汗毛无端竖了起来。
宴设在花厅。
厅里已经到了七八位女眷,都是京中有头脸的人家——礼部侍郎家的夫人,永昌伯府的老夫人,还有两位穿道袍的贵妇人。看见她进来,满厅的说话声低了半截,随即又故意高了上去,高得刚刚好,让她听得见每一个字。
"这就是那个……"
"啧啧,也不怎么样嘛。"
"听说在皇庄上种地呢。"
"种地都是抬举,听说原先在宫里,是扫——"
"嘘——"
蓝知薇充耳不闻。这些声音原身要是活着,一句一句都得咽进肚子里,咽出病来。她不一样,这些话落在她身上,连灰尘都算不上。她进门先不坐,站着,把花厅看了一圈。明面上,厅外八个护卫,廊下四个,二门六个。暗地里,东厢房顶上伏着一个,西跨院的墙影里猫着一个。再远,她如今的神识够不着了,但她进门那一刻就察知,这府邸深处,有一道极沉极静的气——像一口盖了盖的老井,在祠堂那个方向。
她把这道气的方位记在心里。认门,认的就是这些。
"蓝姑娘,坐。"
上首的老夫人开了口。老妇人六十多岁,穿一件石青色缂丝的褙子,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珠子,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着,像看一件待估价的旧货。沈砚坐在她左手边,月白的袍子,玉带,眉目生得极好,好得有点薄。他从头到尾没正眼看她,手里转着一只茶盏。
这就是当年原身隔着宫墙,等了三年的那个人。
原身的记忆里,关于这个人的片段不多,可每一段都亮堂堂的。上元夜隔着人墙看一眼,回宫病三日;御花园远远地站一回,那一年的夏天就没那么难过。那姑娘到死都以为是自己命薄,配不起。
蓝知薇在心里对那个姑娘说:看清楚了,就这个人。你闭眼吧,这一页往后归我记。
她坐的位置在末座——离上首最远,背对着厅门,谁进来谁出去,她都最后一个知道。
酒过三巡,话入正题。
"蓝姑娘。"老夫人放下茶盏,"帖子上的事,你也看了。当年的信物,羊脂玉佩一双,鎏金步摇一支,是先太夫人的恩典。东西在你手上,你如今大了,自己处置。侯府的意思,你还回来,两家的事,就算两清。"
"老夫人要东西,应该去找内库。"她说。
"内库?"
"原身离宫那日,浑身上下一件单衣。值钱的东西,包括那对信物,都在宫门口让人抄走了。抄检的单子上有名有姓,经手的内库书手,如今还在当差。老夫人真想要,我递帖子,请宗人府会同内库,照着单子追缴——就是动静大些,怕要惊动宫里。"
厅里静了一息。
老夫人的眼皮抬起来,第一次正眼看她。旁边的沈砚转茶盏的手停了。
"姑娘这是说笑了。"老夫人笑笑,"宫里的事,谁说得清。既拿不出,侯府也不逼你。只是——"她顿了顿,"当年两家结亲,是太夫人的意思。后来退婚,外头有些闲话,说是我们侯府嫌贫爱富。老身今日当着诸位夫人的面问一句:当年退婚,姑娘自己心里,服不服?"
来了。
服,就写下字据,承认自己德容有亏,退婚合理,从此她的名声烂在泥里,侯府落个明媒正断。不服,就是无礼取闹,今日这厅里七八张嘴,明日就是满城风雨。
永昌伯府的老夫人适时地叹了口气:"说起来,侯府也有侯府的难处。姑娘们不知道,这一层婚碍着的事儿多……"
"可不是,门第差着天和地呢。"
一双双眼睛看过来,等着她伏地认下。
沈砚终于开了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又轻又薄:"蓝姑娘,老夫人的体面,你要给。"
"我给。"她说。
满厅的人都愣了。她站起来,走到厅当中,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刀,双手放在面前的几案上,刀身与案面相触,当的一声轻响。
"侯府的体面,我给。那我的体面,谁给?"
她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前儿夜里,后半夜,八个人进皇庄,迷烟,短弩,窄刃刀,领头的那个是黄级。这种刀——"她手指在刀背上轻轻一叩,"侯府私养,錾沈字,磨过,没磨净。八个人,如今都在皇庄的地底下躺着。诸位夫人信佛信道,回头替我念念经。"
花厅里死一样静。
礼部侍郎家的夫人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沈砚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白到最后,是青。
"你……血口喷人!"他拍案而起,"侯府岂会——"
"沈世子。"她打断他,"我今日带着刀进你家的门,你家的护卫看见了,你家的管家也看见了,没人敢收。你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刀认不得假,字就在那儿,磨一磨,全京城最好的金匠都认得这个錾法。"
"我这个人,记性太好。"她说,"八条命,我夜里睡不着,给他们记了账。账上写着:买命钱,侯府出;经手人——"
她的目光落在刁管家脸上。
刁管家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往后退了半步。
"经手人,姓刁。"
"放肆!"一声暴喝从厅外炸进来。
护卫统领大步闯入,玄色劲装,腰间铜符,一进门就朝她走来,手按刀柄:"妖言惑众,污蔑世族!拿下,送顺天府——"
他是沈砚的心腹,也是侯府护院的头儿,玄级巅峰,离地级只差一步。这一动是刁管家在背后使的眼色——刀一亮出来,只要这女人伤了或者死了,今夜的事,侯府一张状纸就能全翻过来。
他这一动,厅外八名护卫的刀一齐出了半鞘。
蓝知薇坐在原地没动。
统领的大手抓向她的肩头——和三天前那只手一模一样的路数。她的手比他的念头快,扣腕,错步,反手一带。统领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道顺着自己的胳膊爬上来,半边身子登时麻了。庞大的身躯从他的目标肩头上飞过去,越过半步的距离,重重砸翻了一张几案,杯盘炸了一地。
他刚要翻身,她已经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后心。
"黄级的头儿,我追了半条官道才杀的。"她说,"你连让我追的价都没有。"
掌落。
前后不过两息,侯府的护卫统领趴在碎瓷中间,不动了。
满厅的女眷有人尖叫出声,又死死捂住嘴。老夫人的沉香珠子停在指间,一粒一粒,抖。
蓝知薇直起身,理了理袖口,像掸掉一点灰。她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才抬眼。
"现在,咱们接着算。"
没人说话。
"第一笔。"她说,"八条死士买命,外加今日厅上这位统领。侯府说是我血口喷人,可以,顺天府、宗正寺、兵部,随你们挑地方对质。刀在这儿,地底下那八位也在,随时起出来。我不急,侯府急不急?"
沈砚站着,指节捏得咯咯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对质?怎么对质?人真是侯府撒出去的,刀真是侯府的刀,真要对上公堂,侯府百年的脸,一日之间就撕得干净。
"第二笔。"她不管他,接着说,"当年那封退婚书,'德容有亏'四个字,我要收回来。今日在座的夫人都是见证——退婚是两家缘尽,不是我有亏。侯府明日递个说法出去,怎么写,你们比我熟。"
"你休想——"
"沈世子。"她看着他,"方才你家的统领扑过来的时候,你往后躲了半步。我看在眼里。你有的是机会喝止他,你没喝。这厅上多一条命,这笔就得加一条。你要继续休想,我就继续算。"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三笔。"她第三次打断他,"当年定亲的庚帖,侯府手里那半,三日内送到皇庄。两家的事既然要两清,就清得彻底些,拿到宗人府销档,谁也不欠谁。"
厅上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这个老妇人一辈子在诰命堆里打滚,头一回在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身上,看见了一种她只在祠堂牌位前感受过的东西——那东西叫不怕。侯府的门第、人手、几百年的积威,这个人一样都不怕。
"姑娘。"老夫人的声音哑了,"侯府认栽。你要什么,开个价。"
"抚恤。"她说,"八条人命惊了我的庄子,庄户吓病了两个。压惊银子,一万两,要现银。再加一百支老山参,一并送来,三日之内。"
她最后看向沈砚。
"还有一样。当年那封信,是你落的款。沈世子,给我斟一杯茶,斟满,说一句:当年是侯府有负于我。这杯茶喝了,前尘两清。"
沈砚浑身都在抖。他是世子,天潢贵胄的姻亲都攀得,今日要当着半个京城诰命的面,给一个弃女斟茶认错。
"砚儿。"老夫人闭了闭眼,"斟。"
茶斟了。手抖得泼出来一半,剩下一半,递到她面前。
"当年,是侯府有负于你。"
她接了,喝了,放下茶盏。
"两清。"她说完,起身就走。
走到门边,她停了半步,没回头。
"刁管家。"
刁管家一个激灵,腿先弯了,扑通跪在地上。
"当年那封信,是你草拟的。"她说,"字是你的字,话不是你的话,可你添的那些词——德容有亏,自重勿缠——添得很用心。今日起,你从侯府的册子上除名,滚出去。让我再在京里见着你一回,你就到地底下,跟你送去的那些人作伴。"
刁管家瘫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侯府没人替他说一个字——方才就是他在厅外比的眼色,老夫人和沈砚都看见了。
她这才迈出门槛。
走到厅门口,身后忽然一声闷响——老夫人直挺挺从椅子上栽了下去,沉香珠子崩了一地,人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满厅大乱。沈砚扔了茶壶扑过去,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大夫的喊大夫。侯府供养的老大夫三步并两步冲进来,搭脉,翻眼皮,脸色越来越沉。
"老夫人这是心脉里的旧症犯了!前些年靠的是宫里赏的丸药压着,如今丸药断了半年,今夜急火攻心——老朽,老朽没有法子!准备后事吧!"
哭声炸开一片。
方才起哄的几位诰命夫人,此刻贴着墙根往外挪,谁也不提告辞,谁也顾不得仪态。礼部侍郎家的夫人挪到门边,回头看了蓝知薇一眼——那一眼里,轻慢没了,剩下的东西,叫忌惮。
蓝知薇在门槛上站住了。
她回过身,目光越过乱作一团的人群,落在老夫人青白的脸上,看了三息。
炉子开了之后,她看人的方式和从前不一样了。别人看病用眼睛,她看人,一眼看到底——气血是炉里的火,经络是炉膛的缝,哪里旺,哪里淤,哪里的火快熄了,一目了然。方才她隔着半个厅就看见了,老夫人这副身子里,心脉上缠着一团沉了几十年的淤血,像炉膛里结了多年的老垢。丸药压得住,压的是火;如今油尽火逆,垢气攻心,神仙难治。
难,不是不能治。熔炉经第三卷后头封着的丹卷里,正有一路"清淤续脉"的法子——她如今解不开卷册,可熔炉的本事在身,她另有一路法子。
"让开。"她说,"这病,我能治。"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