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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裕丰 五两银写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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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打翻之后,后堂静了半晌。
她就坐在长凳上等。等着的时候,把帏帽的纱理了理,坐正了,手搁在膝上。手不抖,也不攥紧。
心里过事,手上不露。
脚步声起来的时候,不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掀帘出来,身材富态,穿一件半旧的绸衫,腕上一串蜜蜡珠子,珠子被他慢慢转着。
他先拱手,后开口。
"劳夫人久等。柜上姓裘,怠慢了。"
裘掌柜拿起那锭银,先掂,再翻过来验锭底的凹,最后指甲在戳记上轻轻刮了一下。
验完,他把银锭搁回柜上——锭面朝上,戳记正对着她。
有意无意,她不判,只看在眼里。
他没有问来路,先回头吩咐伙计:"上茶。"
茶来了,热腾腾两碗。他自己在柜台后坐了,才让蓝知薇坐。
"夫人面生,头一回光顾裕丰?"
"头一回。"
"存银五两,数目不大。"裘掌柜拨着手里的蜜蜡珠子,"夫人可晓得,裕丰的息钱,比别家低一分?"
"晓得。"
"那夫人还来?"
"利息低的,"蓝知薇隔着帏帽说,"睡得着。"
裘掌柜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看不出真假。
"夫人是个明白人。"他取出账簿,提笔,"存银五两——"
笔尖落纸,先是一个"五"字。
她看见了。
第二笔落下去,是个"十"。
她没作声。
裘掌柜搁笔,吹了吹墨,把存票双手递过来:"裕丰做生意,讲究一个字,稳。夫人的这锭银,比它的面值值钱,裕丰给夫人它值的那个价。"
五十两。认票不认人。
"票我收着。"蓝知薇接了票,"取的时候,也来问来路么?"
"取银不问去向。"
"存银呢?"
"存银不问来路。"
"好规矩。"她把存票收进怀里,起身。
裘掌柜绕出柜台,亲自送客。送到门槛,他停了半步,先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手上没有首饰,指甲剪得平。
看完,他才问:"敢问夫人,贵姓?"
蓝知薇隔着帏帽看他。
"存银不问来路。"
裘掌柜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这一回的笑,比方才真了些。
"夫人是懂规矩的。"他说,"慢走。"
——
回程的车上,她把存票取出来,就着天光看了一遍。
票是好纸,字迹利落,字号齐全。五十两,认票不认人。
她想起那半晌的安静。伙计打翻帘子进去,到裘掌柜出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一个能被一锭库银惊动的钱铺,柜上不该出来得这么从容。
像候着的。
她把存票收回怀里,靠回车壁。车轱辘碾着石板路,一下,一下。
——
当天夜里,宫里捎出第二句话来。
佟姑姑的话比上回还短:臧吏目换了人送粉。这一回,来的不是他本人,是那个走内廷步子的年轻人。年轻人给小珠带了句话——往后香引攒着,朔望一并带回去给他过目。
蓝知薇在灯下听完,坐了很久。
对方把日子改了,又把人换了,如今要把粉收回去验。这不是鱼在绕着饵转了,这是鱼把钩子叼出水面看了一眼。
对方要把粉收回去,封存的那些,撑不了几日。
她起身,从架子上取下药材,一样一样称。安神散做底,加麝,分量掐到不差分毫。她取了一小撮封存的粉,两份并排搁在纸上——一份原封的,一份手上调的,颜色、油性、捻起来的粗细,一样一样比对。
比对完了,她把粉包好,封蜡。
第二天一早,托周三的道,递进太妃宫。附的话只有一句:匀出来的,补上;日期,照旧。
对方要领回去看的,就让他看。看见的东西,得是对方自己的东西。
——
晌午买豆腐,老孙又提了一句。
"前儿那个灰布衣裳的妇人,又来了一趟。买了块豆腐,别的什么都没说,就夸了一句——这巷子的水,真甜。"
蓝知薇接过豆腐,笑了笑。
井水甜,豆腐才甜。话没有头,也没有尾,就是来过了的意思。
这条线,收在这里。往后的,等时候。
——
夜里,她把枕下那封信抽出来,接着往下写。
笔尖顿了顿,添了一行:
"笔帘缝好了。等见面。"
写完,她看了看这四个字,把信重新折好,压回枕下,和铜牌放在一处。
——
做完这些,她坐到桌前,把怀里那张存票取出来,搁在灯下。
五十两。认票不认人。
她把这几天的事,一样一样摆回了原位。
库银流出行宫的时候,走的是内廷库房的道;流到她手里,还是库房的道。臧吏目存进裕丰的七十四两,是从太医院流出来的;库房的银,从裕丰流出来——银子从哪道门进,从哪道门出,都要过这道水闸。
裕丰不是一间钱铺。裕丰是那只手的钱箱。
再往下想一层。
对方敢把库银白送到她手里,敢十倍写她的票,敢当面问她贵姓——是因为对方早料到她会来。从她收下那锭银起,她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里:她收,她知道是话;她存,柜上候着;她问不问来路,都是对方要的答。
对方要的不是她入伙。入伙不必十倍写票。
对方要的是看她拿这张票做什么。
取了花掉,她是贪五十两的人;存着不动,她是怕事的人;拿着票找上门,她是送死的人。三种都是对方要看的。看她是哪一种,再看太妃宫还要不要用她。
这一步棋,对方走完了。
蓝知薇看着灯花,把存票慢慢折起来。
下一步走什么,她心里有数了。
心里有数的东西,今夜不落纸。
她起身,把枕下那页没写完的信抽出来,看了一眼。
看完,原样压回去。
她把存票收进贴身的荷包,吹了灯。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