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库银 银子数完, ...
-
周三来送货款,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
钱袋子比往常鼓了一分——他是先掂出来的,掂出分量不对,才把手缩着的。他做牙行十二年,钱里钱外什么都见过,可这一回,他把钱袋子放在桌上,手是缩着的。
"公主,今儿这货款,您自己点。"
蓝知薇解开袋子,倒出来数。银子数完,多了一样。银子数完,多了一锭。她亲自去存,等着柜上出来。
袋子底下,躺着一锭银。
五两的银锭,锭面刻着字,字是戳子戳上去的,方方正正:内府库银。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年份——三年前的冬天。
"广顺号给的?"
"货款里多出来的。"周三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周当面就问了,柜上说,上头的意思,多的这锭,是给货主的辛苦钱。"
"辛苦钱。"蓝知薇把银锭拿起来,掂了掂。
她把银锭翻过来,看锭底。锭底有一处小凹——内府翻模时留的记号,民间的炉子铸不出来。
验字,是验来路。验模,是验真假。字和模都对,这锭银是真的库银,也是真的话。
五两。库银。三年前冬天的戳记。
新钱问价,旧钱问账。她问的是旧账,对方回的是一锭三年前的库银——旧账,他们接了。从哪一年接起,他们把年份都替她标好了。
"公主,"周三盯着那锭银,喉咙动了动,"库银沾不得。民间藏库银,是要问罪的。"
"他们敢给,就是知道我不敢拿这个去告。"蓝知薇把银锭放回桌上,"库银流出,戳记在上,这条道他们走熟了。这锭银不是钱,是话。"
"什么话?"
"他们听得懂我的,我也得听得懂他们的。"她不说破,"这锭银收着。将来有用。"
周三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公主,往后广顺号的货款,老周还收么?"
"收。"蓝知薇说,"为什么不收?人家给辛苦钱,是看得起咱们。"
她把银锭收进匣子,合上盖。
合盖的时候,动作慢。
——
当天傍晚,宫里捎出话来,走的是太妃宫那条道。
佟姑姑的话只有两句:这一回,臧吏目送粉的日子改了。不在朔望前一日,改在了初七。
蓝知薇听完,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封存的粉还在,日子在记。可对方把日子挪了——挪得不早不晚,就在第一包粉封存之后。
这是鱼动了。
她提笔,在自己的纸上添了一行:初七。写完,照旧凑到灯上烧了。
纸上的东西,记在脑子里。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收不进袖袋。
——
第二天买豆腐,老孙多了一句嘴。
"昨儿有个妇人来买豆腐,灰布衣裳,说话文气。"老孙一边切豆腐一边说,"她跟我打听这巷子的井水,又说,劳驾给巷里的女医带句话。"
"什么话?"
"娘娘的旧规矩,朔望不点香。"老孙挠头,"就这一句。我说姑娘你这是哪家的娘娘,她笑了笑,没答,走了。"
蓝知薇端着豆腐,在摊前站了一息。
朔望,不点香。
娘有这个规矩。原身的记忆里,娘的香从来不点在朔望两日——娘说,朔望的香燥,伤肺。满宫里,知道这个习惯的,数不出几个人。知道这个习惯、还记得她、还肯传这句话的,更少。
当夜,她在灯下把两样东西搁在了一处:臧吏目送粉的日子,朔望。娘的旧规矩,也是朔望。
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处,看了两息,又收开了。
旧人的这一格,推到这里。往后的,等。
——
六子捎来的信,说的不是东西,是一件事。
"九殿下前儿在阿哥所,大阿哥嫌他挡道,推了他一个跟头。九殿下爬起来,没哭,也没还手,先把散了一地的字纸一张一张捡齐了,码齐了,才掸的土。"
蓝知薇正缝一个笔帘,给那套文房里的笔备的。
针停了一停。
她把缝了一半的笔帘搁下,走到窗前站着,手搭在窗框上。
窗框是凉的。
她搭了一会儿,收手回来坐下,把笔帘接着缝完。收针的时候,针脚比先前密了一圈。
——
第三日,她出门办事,路过太医院。
车在门口停了一停。她掀帘,朝那两扇黑漆大门看了一眼。
门里有人进出,有药香飘出来。庞主簿就在这扇门里的某一张案后,理着他那摞边角齐齐的文书。
她放下帘,没进去。
车走了。
——
当日傍晚,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锭库银从匣子里取出来,用布包好,又翻出一件半旧的粗布衣裳换上,罩了件斗篷,头上戴了顶帏帽。
老嬷嬷看她这身打扮,吓了一跳:"公主,这是去哪儿?"
"存钱。"
"存钱?存什么钱,叫周三去——"
"这钱,周三存不得。"蓝知薇把布包揣进怀里,"只有我自己存,才存得出动静来。"
她出了门,从夹道穿到另一条街,雇了辆寻常的青布小车,报了个地址:城西,裕丰钱铺。
车到裕丰的时候,天刚擦黑。钱铺的灯笼刚点上,柜台后的伙计正在拨算盘。
她走进去,帏帽的纱垂着。
"存银。"
伙计抬头,笑脸迎上来:"夫人存多少?"
她把布包放上柜台,一层一层打开。
五两的银锭露出来,锭面上的戳记,在灯笼光里清清楚楚。
伙计的算盘停了。
他的手按着那锭银,指头在"内府库银"四个字上停了停,又抬眼看帏帽里的影子。
他先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没人。
他再看帏帽。
看完,才转身朝后堂去,走得急,帘子都打翻了。
蓝知薇在柜台前的长凳上坐下来,坐得稳稳的,等着。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