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群星去骗你》火星米饭

37、生存 十岁那年，

　　M星福利院是个很神秘的地方。

　　从外表看，它与一般的M星建筑没有什么不同。虽然是孤儿们的住所，却像科技图书馆一般，正正当当，高大静穆，外壁闪烁着金属光芒。

　　这样的建筑里面，当然不会存在什么太多的人情味儿。

　　此刻正是深夜，一个瘦长的身影从那建筑里悄悄地溜出来，沿着路灯照不到的阴影，缓慢地移动着。在有光的间隙，她的面容被短暂照亮，那是一张白皙的脸，两只大眼睛机灵地转着，两颊瘦瘦的，但抿起嘴巴的时候，嘴角的梨涡还若隐若现。

　　十岁的林芊终于又找到了一个机会，逃出这座伪装温情的监狱。上一次尝试是四年前，她才六岁，太小了，还没找到容身之所就被抓回去了。这种行为当然会招致一顿新的毒打，叠加在之前的伤痕上。

　　M星注重效率的风气在福利院更加显现，因为这些小孩子没有工作能力又缺乏好的教育，当然不太可能变得“有用”，于是福利院的配给越来越少，每个小孩都吃不饱，甚至有人因为体弱而病死。林芊不想死。她总是刺头又不听话的那一个，也是遭受惩罚最多的一个。但听话的下场是什么呢？就算因为偷了仓库的蛋白质棒而挨一顿鞭子，那也比老老实实地吃那一点食物，身体越来越弱，最后有病死的危险强吧！

　　当然，最根本的方法，还是要逃出这个吃小孩的鬼地方。

　　至于逃出来以后去哪儿，林芊还没想好。但她一向是个随机应变的人，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要彻底逃离M星这套福利系统的桎梏——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到了18岁才能离开，又必须找到工作才能留在M星，否则会被遣送到Z星的贫民窟，但她等不了那么久了，再待下去，恐怕都活不到18岁——所以，她必须离开M星。

　　要离开M星，就要去找飞船。要找飞船，就得去海关的飞船停泊区。完美的逻辑链条。

　　去往飞船停泊区要登上太空电梯。一个十岁的小孩，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要自己一个人去往太空电梯，会显得有点奇怪。但好在此刻是深夜，最晚一班飞船也飞走了，除了安保人员和值班人员，海关系统应该里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人在。这一点林芊早就想到了，所以她才选择在这个时间行动。

　　果然，太空电梯入口处的保安在打瞌睡，大门也没有关，林芊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也无人来盘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逗留。

　　坐上电梯，在飞船停泊区域停下，这就来到了距离地面很远很远的高空。林芊感到有一点紧张，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M星表面，这是头一次，但也意味着她距离自由更近了一些。

　　平安到达飞船停泊区。看着眼前一排又一排的飞船，林芊睁大了眼睛。她现在所处的区域是私人飞船停泊区，与公共太空航行区域整齐划一的飞船型号不同，这里的飞船各式各样，有大有小。林芊一边在飞船之间穿梭行走，一边打量着这些飞船，一边思索下一步如何做。

　　她需要选择一艘，偷偷登上去。但选择哪一艘呢？

　　直觉当然是选择大船。大船上人多眼杂，混进去一个小女孩应该不会很容易被发现。林芊顺着眼前的飞船看去，她看到了一些能容纳几十人生活的飞船，一看就是来往于各大主流星球的旅游飞船。

　　但她快步走过这些飞船，在一艘小而外形古怪的飞船前面停了下来。

　　这艘飞船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开的，因为林芊敏锐地发现，在飞船前方有两个隐秘的凸起，这两个凸起被人为地遮住了。但林芊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被改装的武器。

　　民用飞船改装武器是明令禁止的违法行为。这艘船敢这样做，说明船的主人不一般。

　　林芊非常果断地爬上飞船底部，找了一个还算温暖的地方躲了起来。

　　两个小时以后，当玛尔斯发现她时，第一个问题就是很认真地问她，为什么会选择这艘飞船。林芊说，如果登上旅游船，一旦被发现，就一定会被报告警察，警察会把她送回福利院，那么一切都白费了；这艘船上有武器，说明飞船是干海盗勾当的，就算发现了她，也不会返回M星，一定会把她带到更远的外太空——这就是她的目的。

　　当时玛尔斯听了以后哈哈大笑，于是决定把这个小女孩留下来。

　　林芊就这么如愿以偿地离开了M星，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对于十岁的林芊来说，一开始，玛尔斯是一个给了她食物和温暖的房间与庇护的人。但她很快看透了这帮人是靠什么为生的。玛尔斯带着两个人驾驶这艘小型飞船来到M星，是为了一件非常隐秘的任务，具体是什么，林芊并不知道。她只知道玛尔斯的飞船驶向茫茫太空后，经历了两次跃迁，出现在一艘巨大的飞船航空母舰前面。林芊此后的九年生活就将在这里度过。

　　也许是看中了这小女孩的机灵和胆识，玛尔斯决定留下她，也决定培养她。星际海盗的世界没有吃干饭的人。少年林芊很快就会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食物和住所。她必须证明自己对玛尔斯团伙的贡献，证明自己有用，才有资格生存下去。

　　一开始，玛尔斯只是让她做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或者在大型任务中打打下手，做做后勤。有一次他们策划抢劫一艘星球之间的运金船，这需要驾驶小型飞船悄悄靠近运金船，飞船太小就不能带太多人。玛尔斯亲自干这一票，走之前突发奇想，把林芊带上了，反正也不占多少地方，也吃不了多少东西。准备登上运金船前，小船上留了一个接应的驾驶员。玛尔斯想了一下，让林芊跟着他们一起上运金船。一个小女孩上运金船能做什么？可以混淆视听。玛尔斯让林芊去吸引船上人的注意，当人们奇怪为什么船上会出现一个小女孩时，玛尔斯的人已经把保险库撬开，开始一箱一箱地向外运黄金了。从这时候开始，玛尔斯意识到，这个小女孩的作用远比他最初想象的大。

　　在那一次事件中，林芊表现出了远超过这个年龄的成熟和狡黠。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所以能够在玛尔斯的船上以一个正式成员的身份留下来。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她了。

　　如果让十二年以后的林芊回忆曾经经历的这一切，她当然会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踏上那艘飞船。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玛尔斯救了她。如果没有在船上经历的这些日子，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该如何生存，如何养活自己呢？

　　不过，为此付出的代价可能太大了。

　　这艘船上不只有她一个女性，却只有她一个小孩。小孩在一群凶神恶煞的男男女女中灵巧穿梭，左右逢源，夹缝生存，就这么顽强地活下来了。

　　作为一个小孩子，有吃的就不错了，自然不要再想如何从每一次抢劫中分钱的事。在火神号的九年里，她学会比以前更多的狡黠与欺骗，这并不是她引以为傲的。

　　这些年她也逐渐了解到玛尔斯和他的人在做什么事情，除了单纯的抢劫，这帮人还会杀人放火故意伤害。所以她其实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在做的事情是不对的，但她也知道自己逃不了。既然如此，那她只能先想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

　　在这九年里，她交到了一些朋友，遇到了一些真心对她好的人，但这样的人毕竟太少了，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更多的时候，她要去分辨单纯的恶意，大多数时候她无力对抗，只能学会像一条泥鳅一样，油滑地穿行在无数阻碍之中。她就是这样长大的一个人。也是在恶劣的环境中，她学会了尽可能多的生存技巧。

　　但是，也是这样的经历，让她自己在内心深处根植了一种自卑——她在一个险恶的环境中顽强地生存了下去，却并不以之为傲，反之，她对此深深羞愧，恨不得永远隐藏起来。

　　这一点，在林芊遇见陆芸之后，更深刻地折磨着她。她知道她们不是一种人。当然，那个时候的她，也没有想到两个人会站在对立面上，哪怕只有那么几个瞬间。

　　两个属于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就这么交汇在了一起，像是两条平行线莫名其妙地在一个维度相交了。

　　但是相交之后，会不会又很快渐行渐远呢？

　　林芊不知道，她也没有信心。

　　她知道的是，她的过去像头顶的阴云，时时刻刻地烦扰着她，提醒着她，她曾经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境地，又做过什么样的事情。

　　也许就因为这个，她和她注定不会有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