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群星去骗你》火星米饭

26、生活 陆芸第一次

　　陆芸在林芊家中住了几天。这几天就像在乌托邦里一样美好而又显得不真实。她们每日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自然醒来，开始悠然的一天。吃的是新鲜的瓜果蔬菜和鸡鸭鱼肉，喝的是小河中的水。有些蔬菜水果就是在旁边的菜地里现摘的，吃的鱼也是从小河里捕捞的。大多数时候是林芊下厨，她很会烹饪食物，也很会把食物做得很好看，以至于又增加了陆芸的食欲，导致她感觉自己的体重有所上升。吃完饭后，她们会在田野里散步，有的时候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的时候两人也不说话，就是静静地并肩而行，却并不感到尴尬。有的时候，林芊会去为自己的飞行器和主机设备做一些养护，陆芸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看到那女孩满头大汗地捣鼓着机械结构，有种莫名的满足感。有的时候陆芸就一个人坐在门口的摇椅上，喝着一杯茶看书。总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舒服。

　　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有这么一天，陆芸在阳光下懒洋洋地翻着一本毫无用处的书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什么案件，什么复仇，都一边去吧。她这样想着，就住在这个与世隔绝自给自足的地方，享受人生，抛开一切杂念，这样不好吗？干嘛非要逼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但这念头让她感觉危险，甚至有点让她自责和羞愧。

　　林芊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考。“尝尝新摘的果子。”那女孩愉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总是这么轻松而又随心所欲的样子，陆芸心想，也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与林芊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能很容易地就放松下来。

　　林芊递过来一个筐子，里面放着四个拳头大小的绿色圆形果子，果子的表皮是光滑的，上面还有刚洗过留下来的水珠，看起来十分清新，散发着清甜的香气。陆芸拿了一个，看着女孩在她旁边的另一个躺椅上坐下来，也拿了一个果子，随即舒舒服服地半躺着，举起果子咬了一大口，发出清脆的响声。大概是由于表皮爆开，一股更强烈的香气钻入陆芸的鼻中，于是她也按捺不住，对着那果子咬了一口。嗯，确实味道不错，果肉的质感是清脆的，甜度刚刚好，不会太腻，又有种清新的味道。

　　沐浴着温暖而并不刺眼的阳光，感受着微风拂面，舒服地瘫在躺椅上，再咬一大口清甜多汁的水果。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生活更快乐似神仙呢？

　　林芊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微闭双眼，喉咙里发出了满意的咕噜声，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小猫。

　　“这样的生活，真是不错。”陆芸说，她的满意和快乐是由衷的。

　　林芊在一旁笑嘻嘻地说：“我选的地方好吧！这样的生活我可是过了很久呢！”

　　随后她开始喋喋不休地絮叨，说自己如何在流浪了一段时间后，选中了这个民风淳朴、风景秀丽的农业星球，又如何通过努力跑商赚钱，慢慢从无到有建立起来这小房子，又攒出一艘属于自己的飞船。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陆芸就这么看着她，其实也没怎么听清楚她具体说了什么，但她只是觉得自己很爱这样看她。

　　这几日两个女孩同住在一张床上，虽然并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陆芸感觉到自己的心灵已经在慢慢靠近对方。因为每日起居一举一动都与对方相处在同一空间下，两个人也逐渐了解和习惯了彼此，至少陆芸觉得自己更了解林芊了。比如说，这家伙喜欢赖床，需要长时间的睡眠，但陆芸就醒得早一些。再比如这小女孩对吃的住的以及一切日常生活体验都十分重视，换句话说，她很在意生活质量，这是陆芸从未体验过的，因为在M星，活着就是为了效率，没有工作的人是社会的异端分子，是会被淘汰掉的。但在N星，一切都很顺其自然，没有压力，没有任务，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为了更好地去感受，去体验，去存在。

　　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陆芸直到现在才体会到这一点。

　　也不知道讲了多久，林芊终于讲完了，手中的果子也吃完了。她把果核扔向一旁的回收器，就像投篮一样，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正中回收器的开口。检测到有东西投进来，那开口马上关闭，机器发出轰隆的声音，只要几秒钟时间，果核就被分解为有机肥，直接输送到一旁的田地里去了。

　　“你想去N星上的其他地方转转吗？”林芊满意地看着回收器完成它的工作，然后转头向陆芸发问。

　　为什么不呢？陆芸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二人登上林芊的那台小型飞行器。林芊似乎为即将开始的小小旅程而感到兴奋。陆芸的心情也不错。

　　飞行器升空到距离地面大概八百米左右的高度，向着城市的方向驶去。N星并没有比这高度更高的楼房，所以这是官方规定的飞行交通工具的最低安全高度。在飞行器的巨大透明舷窗之外，可以看见逐渐远去的高山河流和田野，慢慢出现了越来越密集的房屋。当房屋密集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意味着她们来到了中心城市的上空。

　　这座城市是N星上最大的城市，也是N星的贸易中心。从帝国其他行星来到这里的农产品商人都会在这里进行集中交易，当然不是与N星的农民直接进行交易，而是通过垄断供应商。这些供应商是帝国农业部在N星上精心挑选的代理商人，他们负责从农民手中低价收入农产品，再高价出售给其他星球的贸易商，而帝国将从中抽取高额的税金。这就是N星虽然物产丰富，人民却十分贫困的根本原因。

　　这些都是林芊告诉陆芸的。陆芸对于N星的功能有所耳闻，也知道自己在M星生活时所消耗的那些口粮都来自于临近的农业星球，但不知道这其中隐含的代价，是被一些无辜的人所背负的。

　　但这一切建立在帝国运行的机制之上。每个星球都有自己的资源和特长，帝国想要统治数千个特色迥异、文化不同的星球，就要依靠资源的管理和分配。超空间跃迁技术让资源在不同星球之间快速运输成为可能，但这种技术消耗的能源是巨大的，除了含有特定元素的矿石之外，目前还没有发现能够支撑跃迁所需的巨大能量消耗的可再生资源。换句话说，资源是一定的，消耗没了就没了。这也是为什么帝国一直在不断扩张，不断从新的星球获取矿产资源的原因。

　　这些是陆芸的父母——帝国科技大学的地质学教授陈妤、陆启东的研究方向，也是他们向陆芸灌输过的知识，只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也没有认真思考过，但今天林芊聊起关于帝国资源配置的问题，她就全都想起来了。

　　陆芸依稀记得，母亲陈妤说过一个例子。已经废弃的B星，是帝国第一个在主星之外开采矿产资源的星球。最初的日子里，B星经历了很长时间的贸易繁荣，无数商人、科学家甚至政客，都来到这个星球定居。然而好景不长，经过了几十年毫无节制的开采，整个星球的自然生态遭到了严重破坏，野生动物完全绝迹，大多数植物灭绝，自然灾害频发，最终变成了一个生物完全无法生存的星球，于是被帝国抛弃了。现在的B星已经是一颗没有任何生机的无人星球，恐怕连生物都不复存在。当然，在此之后，帝国出台了一系列保护资源、限制开采的措施。但一个矛盾始终未解：帝国不断扩张的状态，必然要有源源不断的矿产资源来支撑能源消耗。也就是说，如果不去寻找新的矿产，已有的资源早晚都会消耗殆尽。

　　不知道为什么，陆芸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飞行器越过城市上空的时候，陆芸看见了地面上一辆又一辆首尾相连的运输车，它们将把粮食、瓜果、蔬菜运到帝国商人的飞船上，用先进的冷冻技术进行处理，运往太空深处的一个又一个星球。

　　飞行器没有停留，而是向城市边缘飞去。陆芸问林芊：“我们现在去哪里？”

　　林芊一边调整飞行器的转向，一边说：“你已经见过N星的原始状态和商业状态，再带你去看看另一种状态。”

　　她卖了个关子，没说得很细，陆芸就也不再追问。在N星的这几天，多少治愈了一点她自己的焦虑症。以前在M星的时候，她总是在不断做着计划，完成计划，生活和工作都是由精密的规划和执行组成的，高效、专注但刻板。这几天，她第一次尝试过一种没有计划，完全凭自己的感受和心意行事的生活。也是第一次，她开始认真对待自己的每一种感觉和每一种渴望，而不是第一反应总是“应该”做什么。她终于开始问自己，我“想要”做什么？

　　飞行器驶向郊外，飞过一片人烟稀少的田野，陆芸突然觉得眼前一亮，看见了一种她绝不会想到在N星上能看到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