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尽千帆》火星米饭

2、仓库 深夜十点，

　　这一天结束之后，陆芸像往常一样，回到海关大楼，去员工餐厅解决晚餐的问题。当家里只剩下一个人以后，那个所谓的“家”，似乎就只剩下了提供睡觉床铺的作用。

　　餐厅里人不多，摆放着标准化的桌椅，一切设施都是纯白色的，看起来整洁却又显得冷漠。陆芸挑了一张最靠里的桌椅坐下，白色桌面上浮现出点餐选项，原来这桌面就是一个全息显示屏。陆芸几乎没有思考就选了“标准化套餐（小份）”这个选项。按下确认键五秒钟后，一个有着圆形脑袋的滚轮式机器人驶来，将手上的托盘放在桌面上。

　　托盘里就是这份“标准化套餐”。盘子的正中是一块大约一百克的蛋白质块，小碗里盛着谷物粥，加上一小份新鲜水果，今天供应的是苹果，只有半个拳头的大小，再加上两个小药片用于补充维生素和微量元素。这就是标准化的一餐，可以满足一个成年女性一顿饮食所需要的能量和营养。

　　陆芸拿起筷子，夹了一点蛋白质块，像完成任务一样放进嘴里咀嚼起来。不在家里的时候，吃饭确实就变成了完成任务，只要保证人的存活，以及一定程度的工作能力。这个星球上的大部分人就是这么生存的。你当然也可以购买那种旧时代流行的，外表华丽又味道丰富的食物，但价格不菲。陆芸也不是没钱，她只是没有兴趣。

　　三年了，好像任何事情都变得没有意思，让人提不起兴趣来。

　　就像这蛋白质块的味道。因为有盐分，所以有一种淡淡的咸味。但也止于这样淡淡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管怎么说，营养是足够的。生活亦是如此，再怎么不如意，至少人还活着。

　　已经离开的人可能还会羡慕这些。想到这里，陆芸感到心中一阵刺痛。

　　既然都想到这里了，回家变成了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选项。只有一个人的家，回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也没什么事情可干，无非就是戴上全息影像头盔，在高度定制化的娱乐信息流中度过毫无意义的一晚。

　　陆芸吃完之后，按动桌面上的屏幕按钮，机器人驶过来收拾好餐具。她站起来，决定去办公室看看。

　　海关大楼的办公区域就在餐厅旁边。过关口有人彻夜值班，但行政人员早已下班，所以办公区没什么人。陆芸走到身份验证小门，刷脸进入，一进去就看见老刘站在地面清洁机器人背后，不知道在操作什么。

　　“今天值班啊？”陆芸见老刘抬起了头，便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

　　老刘是个样貌憨厚的中年男子，有点秃顶，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他对着陆芸笑呵呵地回答：“今天值班，把这些小家伙修理维护一下。”

　　老刘是清洁部的一员。陆芸平时对每个同事都很和气，所以大家也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寒暄两句，电梯来了。陆芸登上电梯，直达五层。她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端，要经过海关收缴物的存放仓库，这个仓库很大，占据了五层的大部分空间，余下的一点点地方就是边检员的大办公室。

　　在进入办公室之前，陆芸先去了洗手间。一进去，她就注意到，有一个隔间是锁住的，看来是有人。可能是过去职业的习惯，让她对于生活中的每一处细节都如此敏感。但现在这种习惯已经没有意义，或者说，没有用武之地了。

　　陆芸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将冰冷的水接住，扑在脸颊上。冷水让她清醒，也多少消除了一点寂寞带来的郁愤。她抬起头来，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长发尾端稍卷，其实她没有烫过，这是自来卷。上班的时候通常扎成一个马尾，额前光洁得一点碎发都没有，但此刻已经放下来散在肩上。黑框眼镜挡不住眼睛里的疲惫。身上穿着的正装制服还没换下来。这一切让她看起来呆板而又了无生气。

　　三年前的事情发生之后，她就失去了那种可以称之为“心气”的东西。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结。从此以后，生活不再有意义。

　　但此刻不必想那么多，她还有工作没有做完，正好可以打发漫漫长夜，让自己不必去想那些令人悲伤的记忆。

　　白天在海关处收缴的未报税商品还没有归档，虽然那些被她查出来的货物——当然也包括那些药品，早就被送到了收缴仓库，但还有些文书工作需要做。

　　很多个夜晚，她就是这样，宁愿加班也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陆芸在办公室里坐下，开始工作。也不知道工作了多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厌倦了。抬头看看时间，竟然快到十点了，也该回去了。回去就可以睡了，也好，没有时间再去想别的事情了。

　　就在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从一旁的物品仓库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陆芸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意识到声音的源头就在靠近自己办公室的这一端。她站起身来，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进入物品仓库，可以看到一个很大的房间，至少有五个办公室那么大。仓库里放着一排又一排的高耸的架子，海关收缴的各类形形色色的物品就放在这些架子上，几乎快要放满了。每个月都要有人来清理太长时间没人取、不值钱又太占地方的收缴物。陆芸在仓库的入口处站定，也许是她的到来并非全无声息，那异常的声响突然停止了，让她一下子分辨不清具体的位置来源。她略一思索，就向着最左边的架子走去，也许是一种直觉，也许是她决定从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端依次查看，这样就不会遗漏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

　　当陆芸看清楚最左侧架子上面的电子标签时，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标签上写着：“医用药品类”。这灵感只是一瞬间闪现，因为下一秒钟，一个身影突然从架子另一端闪了出来，快得她都没有看清是男是女。然而过往多年的训练让她的反应异于常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那身影就猛然出了一拳。

　　如果对面也是一个“常人”，这一拳是万万躲不过的。然而对方竟然躲过了，只是躲得极为仓促，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无法再继续逃跑的动作。

　　当两人都站定时，面面相觑，陆芸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一个身材瘦高的女孩儿，棕色长发及肩，蓝色鸭舌帽压得低低的，但挡不住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起来很是机灵聪敏的样子。陆芸这时候认出来了，这人不就是白天试图走私药品但被抓个正着的跑商人，那个名叫林芊的女孩吗？

　　这个时候，她就明白了，这家伙，肯定是来偷药品的。

　　那女孩看见是她，明显吃了一惊，但马上吐了吐舌头，心虚地一笑，笑得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陆芸被这笑容愣了一下，就在这个当口，女孩迅速越过货架的一个空档，竟然从那架子的两层之间穿过去了，得亏她身材细瘦，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陆芸反应也很快，她立刻追过去。女孩向着仓库的另一端逃去，陆芸身手飞快，一个箭步就抓住了那女孩的夹克衣角，但女孩却反手一掌劈下来，那掌风凌厉有劲，一看就像是练过的。好在陆芸也不是吃素的，她一个后撤就躲过了那一掌，却让女孩有了继续逃窜的机会，陆芸再继续追时，女孩已拉开了三步的距离。

　　陆芸急中生智，转身从仓库的门出去，直接来到了走廊。仓库内空间狭小，活动不便，她来到走廊，反而跑得更快了。她知道林芊如果想逃，必然要从仓库另一端的门出去。果然，当陆芸跑到那个门时，正好与林芊撞了个正着。

　　狭路相逢，别无他法，只能硬碰硬了。陆芸看那女孩咬了咬牙，竟然先攻了上来。两个人手中都没有武器，就只能赤手空拳地见招拆招。陆芸接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但看那女孩也不赖，虽然路子有点野，看不出来招式，但每一击都是致死招、杀人技，看起来是有点实战经验的。两个人你来我往缠斗数招，陆芸在心中犯了嘀咕，这女孩到底什么来头？哪里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跑商人？

　　二人打来打去，陆芸渐渐占了上风，看来系统训练还是胜过野路子，就这么把林芊逼得一步一步后退，一直推到了仓库深处。里面那片区域没有开灯，在远处透过来的昏暗的光线下，二人的动作都开始迟疑。就在这时，林芊突然“哎哟”一声，一个趔趄向后倒去。陆芸反而吓了一跳，她根本没击中她，怎么这人就倒下了，不会又要耍什么花招吧？

　　怀着对这个看起来就不怎么老实的人的戒心，陆芸小心地上前。在昏暗的灯光下，她逐渐接近坐在地上的林芊，林芊这时背对着她，一动也不动，看起来似乎是惊呆了。陆芸顺着那女孩的面朝的方向看过去，不由得自己也惊了一下，浑身发冷，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林芊的脚边，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就是这个人把她绊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