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涎欲滴》魏丛良

22、第 22 章 没有人会关

　　第二十二章

　　向怀嘉是真的不想睡在地上。他小时候睡过地上，那个时候他们住在断滩那里，房子不是房子，是用几块破破烂烂的铝板拼在一起，他们一家人蜷缩在里面，地上湿哒哒的，泛着泥腥臭味，半夜睡熟了还会有老鼠从脸上爬过去。
　　有一次向怀嘉觉得脸颊上有些疼，睁开眼，就看到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他被吓了一跳，哭都哭不出来，呆呆地僵滞着。
　　是爸爸把那只老鼠给打开，他换了好久，用手碰碰脸，摸到了一手的血。原来老鼠是在啃他的脸。

　　自那以后，他就对睡在地上这件事有了阴影。就算现在已经离开了断滩，就算他们是住在七十八层，可向怀嘉还是会怕。

　　向怀嘉身上的气息变了，刚才还跟小蛋糕似的，甜甜的，现在又成了苦瓜。
　　他的鼻子拱在向怀嘉颈侧，跟只狗一样蹭，蹭完抬头看，眉毛微微蹙起，一副特别为难的样子，“既然你那么想和我睡，行吧。”

　　向怀嘉觉得延斯自离开了研究所后，整个人的情绪状态就变得不大一样了。
　　被关在箱体内的时候，延斯是实验对象十一号，每天要面对那么多研究员对他的检查评估还有各种各样打量的目光。
　　他是不自由的，是被动的，所以那个时候，延斯一直都是冷淡寡言。
　　向怀嘉觉得之前的延斯应该只是他的伪装，现在的延斯才是他真正的本来就应该有的模样。

　　向怀嘉忍不住往延斯怀里靠了靠，两只手扶着延斯的肩膀，上半身几乎完全是贴着延斯。
　　研究员常年在室内的身体纤瘦柔软，根本没有肌肉的胸脯也是软软的，和延斯两块硬邦邦的胸肌形成明显的对比。
　　延斯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室的位置，触碰到他的体温，心脏猛地紧了紧。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他不喜欢这种仿佛是一脚落空的失重感。
　　他往后退了退，脊背压着沙发，接着就听向怀嘉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开心吗？”

　　延斯怔住，他想到先前在箱体内，向怀嘉让自己问他开不开心？
　　那个时候，他被这个研究员的气味吸引，他对于向怀嘉有的只是生理进食需求。他被饥饿折磨太久，久到失去了人类该有的情感。
　　向怀嘉却在半夜来到了他的箱体内，和他说了很多，可怜的小研究员求他关心自己，询问他是否开心。他嗅着研究员身上的苦味，满脑子都是，得让他开心起来，开心起来的话，研究员的气息就能变成甜味。

　　他按照向怀嘉的要求询问，还给了向怀嘉一抽屉的巧克力。
　　向怀嘉果然开心了，他吃了很多糖，整个人从身体里散发出一种诱人的甜香。
　　那个瞬间，他是想把他吃了的。
　　可是一旦吃掉，就什么都没了。他将见不到向怀嘉，听不见向怀嘉的声音，嗅不到向怀嘉的气味。他的世界会重新变成灰色，他也会再次变成怪物。

　　没人会关心怪物，没人会来和怪物谈心，更不会有人问一个怪物，你开不开心？
　　但是向怀嘉这么做了。

　　延斯做出沉思迟疑的表情，好像这是什么难题一样。
　　果然在向怀嘉的脸上看到了紧张忧虑，空气里的气味也变成了酸溜溜的橘子。
　　延斯喉咙缓慢滚动，涎水在口腔里蔓延，他猛地吞咽，扭过头去，长出来的虎牙抵着下唇，闷闷沉沉道：“还行吧。”
　　模棱两可的回答，但总比不开心要好。
　　向怀嘉是很好满足的，饿了就吃一点白菜，渴了就喝最便宜的净化水，抢到超市里的打折食物都能让他好开心，此刻听到延斯的回答，一双眼睛弯弯成月牙，鼻尖红红的，嘴角一点点上扬。

　　延斯余光里都是他，那灿烂的笑容有些碍眼。
　　他惧怕强光，蓝湾的极夜最适合他，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躲在阴暗的见不到光的地方。可向怀嘉的笑好刺眼，好像在发光。

　　延斯抬手，挡在向怀嘉的脸上。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轻而易举就完全罩住了向怀嘉的脸。
　　向怀嘉困惑地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
　　延斯一下子缩回了手，抿着嘴唇，低头瞪着自己的手。
　　向怀嘉也跟着低头，脸凑过去看他的手，鼻尖差点碰到手指，问他，“怎么了？”说话的时候，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手心里。
　　延斯又一次躲开，手背在身后，话声比刚才还要沉，“没什么。”
　　他停顿，睫毛往下垂，呼吸变重，“你把头抬起来。”
　　向怀嘉还没反应过来，维持着刚低头去看延斯手的姿势，脸微微偏着，想问怎么了，目之所及就是延斯的黑色裤子裆口。

　　原本还略显宽松的裤子布料被完全撑了起来，一丝褶皱都看不到。

　　向怀嘉后知后觉，想起在实验室舱内的观测记录。编号十一号是配合度极高的实验体。其他研究员对他的评价，除却外形、身高异于常人的俊美之外，还有一点，他应激活跃度极强。
　　开展数据采集时，十一号几乎无需研究员进行额外的诱导预处理，被观测区域便可自主达到实验所需的充血指标。

　　就像现在，对，就是现在。
　　向怀嘉的职业病犯了，在面对产生反应的延斯时，他首先做的不是留给延斯应该拥有的合理处理空间。而是把头凑得更近，似乎想要上手，但他到底还是有理智的，昂起头，睫毛上扬，眼里熠熠闪光，都是求知好奇。
　　“我能……”
　　他只是说了两个字，两颊就被延斯捏住。
　　他“呜呜”两声，脸被延斯攥着强行抬起来，听见延斯开口：“想都别想。你把我从研究所带了出来，我就不再是你的实验对象。”

　　向怀嘉眼角红通通，像是快要哭了。
　　延斯松开手，看到他两颊上自己的指印，想到自己曾经在他熟睡时，就轻轻啃了几下，就在这个研究员身上留下了许许多多交错的深深浅浅的淤青，不由心虚。
　　他抬起手，手指屈起，指关节轻轻蹭过向怀嘉的颊侧。
　　延斯说：“别用研究东西的眼神看我，我不喜欢。”
　　向怀嘉立刻说：“你不是东西。”
　　他说完似乎觉察到不对，又道：“我没把你当东西。”

　　延斯嘴角都不耐烦地抿了起来，用力地拍拍沙发垫，“你故意骂我，我是变成了变异体，不是变成了傻子。”
　　“好多人成为变异体后，智商都会下降。”向怀嘉弱弱反驳。
　　延斯更生气了，虎牙都长了，“我现在一点都不开心，还不如呆在箱体内呢。”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立刻去看向怀嘉，果然就看到研究员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眼眶比刚才更红。
　　延斯在心里暗道不好，接着就听到向怀嘉细细弱弱絮絮叨叨道：“是我做错了吗？不应该把你偷出来的，让你受苦了。如果我不把你偷出来，你现在就还是躺在实验室那张漂亮的大床上，吃最贵的有机食物，住在干净舒适的房间里。”

　　向怀嘉叽里咕噜说了好多，延斯望天，结果看到了满是灰尘霉斑的天花板，他叹气，又低头看向怀嘉。
　　向怀嘉在说什么啊，他不想听，伸手掐着向怀嘉的下巴。
　　“安静。”他语气有些重。
　　向怀嘉被吓到，牙齿咬着下嘴唇，惶惶不安看着他。

　　延斯低头逼近，鼻尖蹭到向怀嘉的眼睑下，偏头含住向怀嘉抿得皱巴巴发白的嘴唇。
　　这次没那么粗鲁蛮横，吻得很轻，贴上向怀嘉的唇，先是安静地贴着，而后慢慢摩挲，就跟安抚似的。
　　向怀嘉呼吸都在发颤，这样蹭了很久，他才又张开嘴唇，含住向怀嘉的下唇。

　　向怀嘉被他吻得脸颊微微泛红，眼冒金星，脑袋昏沉，心脏时快时慢跳着。
　　他身体完完全全软了下来，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数据采集，什么开心不开心，什么箱体内漂亮的大床，都没了，只剩下延斯有一下没一下的舔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延斯松开了他。
　　他靠在延斯怀里喘息，小肚子酸酸涨涨，感觉要去上厕所，可又不想。
　　他心虚地垂下眼，盯着那个一直以来都是他去观测实验对象的部位，不怎么好意思地并拢双腿。

　　延斯则在他耳边，把他刚才的话又都重复了一遍，但都是反的。
　　“你没做错，你就应该把我偷出来，你给了我自由，没有让我受苦。如果你不把我偷出来，我现在就还得被那堆刻意制造出来的假东西包围着，吃着那些没什么味道难吃的垃圾饭，等着人来研究，没有任何尊严。”
　　延斯和向怀嘉道歉了，他说，他不应该这么说话。
　　但他总是忍不住，他的情绪一直在失控的边缘。
　　从前为了避免说错话，大多数时候他都会选择沉默。
　　然而面对向怀嘉，他没办法再沉默。

　　向怀嘉黯淡下来的眼睛又亮了。
　　这个研究员真的很好哄。
　　延斯错开眼，低声说：“现在能教教我，怎么用这个折叠沙发吗？”

作者有话说

非常会认错的延斯和非常好哄的向怀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