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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食材 ...

  •   “食材查验没有变质,已经出锅的菜品也没有查出异样,那问题就出在人身上。”张县尉转头看向林时,神色严肃,“你来讲,陈老夫妻那几道菜,从出锅端上桌子,前后都经过哪些人的手,一步一步仔细说清楚,不得有半点遗漏。”
      铺面大堂气氛紧绷,方才还热热闹闹吃饭的食客,此刻全都被请出去,只留下涉案相关人员,分别隔开到不同房间,防止几人私下串供。衙役分立两侧,火把微微跳动,把整个厅堂照得透亮。
      林时心中虽也压着一块石头,却依旧保持镇定,没有急着替身边任何人开脱,如实复述完整流程:“菜大部分是我在后厨亲手炒制出锅。炒好之后,交由跑堂伙计刘本、田桂英和徐涛三个人负责传菜上桌。陈老夫妻俩点的五花肉炒笋干、干煸四季豆还有凉拌茄子,是我掌勺出锅,最先由田桂英往外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我信得过后厨产出,可人命关天,不是凭私人交情就能下定论,是非对错,还请官府仔细查证。”
      张县尉听完做菜、传菜的完整经过,心中初步判断,祸事并非食材变质引发,当即传令带田桂英上前问话。
      田桂英这辈子从来没有跟官府打交道,更别说被官差当众审问。她双手止不住地发抖,肩膀缩在一起,嘴唇哆嗦,面对县尉威严的面孔,紧张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
      林时之前便叮嘱过她,不管问什么,只管原原本本讲自己所见所闻,不用害怕,也不要刻意隐瞒。可此刻被官威震慑,巨大的压迫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崔琰见她状态实在糟糕,便起身坐到审问席一侧,和张县尉一同勘问。他时常来四时食铺用餐,田桂英对他还算面熟,看见崔琰在场,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弛几分。
      “不必恐慌,我们只是核对事情经过。你把今日上午,从上工开始每一件事都说出来,我们才能找到祸事的根源。”
      田桂英深呼吸几下,断断续续开口:“小的早上来上工,跟平日一样,在后厨把炒好的菜品往外端。刘本、老徐除了端菜,还要应答客人点菜,小的嘴笨,大多时候就只负责传菜。”
      “今日有没有发生和往日不一样的怪事?或是伙计里面,谁的举止、穿戴,让你心里觉得不对劲?”崔琰耐心引导她回忆细碎的线索。
      田桂英皱紧眉头拼命回想,脑子里一幕幕回放白天的画面,忽然眼睛一亮,声音不由得拔高:“有!老徐平日里身上穿的短褂全是补丁,布料磨得发白。可昨天我就看见他换了一身簇新的外衣,我还随口打趣问他是不是捡到大笔银钱。结果今天来上工,又换了另外一件新衣,这事当时我只当随口玩笑,没有放在心上。”
      “这条线索十分要紧,你再好好想想,还有别的吗?”
      “还有!今早我无缘无故闹肚子,一趟一趟往茅房跑。陈老夫妻那几道菜刚交到我手上,我腹痛突然发作,老徐就伸手接过去,帮我暂拿片刻。等我上完茅房回来,那盘菜还没有送到桌上,最后是我亲自送上去的。”田桂英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她到现在也搞不懂,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腹痛难忍。
      张县尉听完,叫人把田桂英带下去,再传唤刘本。
      刘本虽然心底坦荡,自认没有做亏心事,可面对县尉、县令两位官长,也免不了心生畏惧,说话断断续续,偶尔还有结巴。
      “你如实讲,今日上工,都做过什么事,见到过什么。”
      “大人,小的早上照旧点菜、端菜,其余没有别的举动。”
      “今日有没有发生异状?”
      “别的倒看不出,只是小的今早也闹肚子,反复跑了好几趟茅房,还在茅房门口和田婶撞见过一回。”
      听到田桂英、刘本两个人毫无征兆一同腹痛,崔琰眼底神色一沉,这里面绝不是巧合。
      “你闹肚子难受的时候,是不是也把手上的菜品,转手交给徐涛帮忙?”
      “正是。饭点客人爆满,怕耽误上菜惹得客人生气,就叫他搭把手。我也跟掌柜提过身子不舒服,掌柜叫我实在扛不住,就把菜转交旁人递送。所以有两回,确实把菜品交到了老徐手上。”
      问到这里,案件的疑点几乎全部汇集到徐涛身上。崔琰当即示意衙役把徐涛带上来,又侧过头低声对李跃吩咐几句。李跃领会,快步跑出铺面。
      张县尉先行对徐涛展开讯问。徐涛脸上刻意装出一副胆小惶恐的模样,可问到关键细节,就推说记忆模糊,记不太清楚。
      “今日上午,你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前堂吗?”
      “小的一直在大堂忙活,饭点人多嘈杂,很多细碎琐事记不太清,偶尔也会去后院取东西。”
      “田桂英闹肚子,曾经把陈老夫妻的菜交到你手上,这件事是不是属实?”
      “我只是短暂接过来,刚好另一边客人呼喊倒水,还没来得及送上桌,田婶回来就自己端走了。”
      “那刘本转交于你的菜品呢?”
      “刘本的那几盘菜,我帮忙送上桌,当时林叔也在一旁看着。”
      但凡牵扯自身罪责,他就记得分毫不差;其余无关紧要的细节,一概推作记不清。明明面上装作畏惧官府,可肢体神态处处透着刻意伪装。
      紧接着,陈婉、林三田也依次被传唤问话。林三田偶尔会搭手帮忙传菜;陈婉和王秀一整天都守在后厨处理食材,几乎没有踏入前厅。
      把所有人轮番问过一遍,崔琰和张县尉退到一旁,交换各自的判断。
      “田桂英、刘本二人双双突发腹痛,这事太过蹊跷,不可能是偶然。”张县尉率先说出心中所想。
      “徐涛身上疑点重重。其一,出事菜品都经过他的手;其二,连续两日换上崭新衣衫,钱财来路不明;再加上两名伙计同时腹痛,处处都指向他。”崔琰缓缓说道。
      话音未落,方才出去的李跃大步跨进店内,身后跟着两名捕快,还把徐涛的母亲王氏与妻子黄氏一并带到。
      方才还强作镇定的徐涛,看见自家老母和妻子被带到公堂一般的场面,脸上伪装出来的惶恐瞬间裂开,神色变得慌乱。
      “王氏,你老实交代,徐涛这几日回家,开销、举止可有什么反常?”张县尉看向老妇人。
      王氏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来没有卷入官司,见到官差,吓得浑身不停打颤,只顾着磕头求饶,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张县尉见状,叫人把她扶到侧边,转而讯问徐涛的妻子黄氏。
      “他这几日回家,说铺子里生意红火,拿到更多工钱,往家里带回不少银钱。其余小妇人便不清楚了。”黄氏同样满心惧怕,垂着头说话结结巴巴。
      所有证据摆在眼前,徐涛知道再也隐瞒不住,双腿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贴向地面,连连磕头求饶,希望官府念在他上有老下有小,能够从轻发落。
      他终于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吐露出来。
      当初饭点,他当众提议给伙计涨工钱,本以为可以煽动所有人一起向掌柜施压,没料到刘本和田桂英全都不附和,反倒当面反驳。徐涛心中积攒下深深的怨气。
      后来一次外出送外卖,他偶遇春满楼的杨掌柜。对方打探四时食铺新出的吃食,许诺只要他偷出麦啤酿造方子,就给他二十贯银钱,还先预付五贯定金。
      拿到定金之后,徐涛便主动提出夜里留在铺子里守店,想趁四下无人,偷偷搜寻酿造方子。可林时把酿酒的关键步骤全部记在脑子里,根本没有写下成文的方子,他几番翻找一无所获。
      拿不到方子,春满楼杨掌柜又给他出歹毒主意,叫他暗中下药,毁掉四时食铺的名声。
      为了方便动手,徐涛在家做好掺了巴豆粉末的米糕,带到铺子里。他假意好心分给田桂英、刘本,哄骗二人吃下,害得两人接连腹痛,不得不把传菜的活计转手给他。
      奈何饭点来往客人络绎不绝,一直找不到稳妥时机。好不容易等到田桂英、刘本轮番跑去茅房,林三田又在后厨被活计绊住手脚,他才抓住空隙,偷偷往陈老夫妻那一份菜里面撒入少量巴豆粉。他也怕闹出人命,不敢下太重的剂量,只求让老人腹痛腹泻,败坏店铺口碑。
      官差立刻上前搜身,虽然没有找到完整药包,可他指甲缝隙里面,还残留一点淡黄色巴豆粉末。方才事发混乱,他来不及仔细清洗。传唤过来的郎中当场勘验,确认粉末正是巴豆。
      真相大白,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经历这场祸事,林时心里生出许多感悟。只靠着比别家稍高的工钱,平日里待人宽厚,并不能完全约束人心。想要铺子长久安稳,必须建立起实实在在的制度,把伙计的切身利益和店铺绑在一起。
      她打算拟定一份正式雇工契约,约定铺子年终盈利拿出一部分,给伙计分发分红;同时契约上面写明奖惩条例,整年干活勤勉、不出纰漏,方能拿到全额分红;若是犯下过错,则对应扣除奖赏。铺子生意越好,大伙分得就越多,这样所有人才能真心把铺面当做自己的营生。
      案子了结,为了不让流言四处散播,继续祸害店铺的名声,崔琰安排官差,在四时食铺大门外张贴官府出具的案情告示,又叫差役沿街敲锣,向过往百姓讲明前因后果,澄清并不是店铺食材有毒,乃是伙计受外人收买,暗中投药害人。
      做完这一切,林时给铺子里所有伙计放半天短假,让大家平复心绪。
      午后,林三田惦记杳村自家开垦出来的荒地,入秋要栽种果树,需要回去松土、堆肥。便带着陈婉、林琳一同回乡下。偌大县城宅院,只剩下林时一人。
      她坐在桌案之前,提笔草拟全新的雇工契约,一条条斟酌措辞。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响。
      林时放下毛笔,起身开门,门外站的是崔琰,手上还提着一只竹编食篮。
      “这是什么?”林时看向篮子,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今日铺子里经历一场惊变,她本以为崔琰回县衙处理公务,没有料到他会特意过来。
      “糖铺新出的荷花酥,顺带带了一份今年的雨前新茶。”崔琰把食篮递过来,方才目睹食铺风波,心里记挂她的心境。
      踏进院子,一眼便看见桌案之上,写了大半的雇工契约。纸上字迹算不上华美飘逸,但是条理分明,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明明刚刚经历一场恶意陷害,她没有陷在愤怒消沉里面,已经开始思虑往后如何规避同类祸事。崔琰望着摊开的文稿,心底生出几分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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