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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月黎 他是天才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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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水,贴着耳膜在响。是个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点欠揍的笑意。
“鸦千白,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画面模模糊糊的,只看到一个轮廓。少年靠在什么地方,逆着光,看不清脸,只有轮廓被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千—万—孤—独。”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语气里带着故意拖长的戏谑,是一丝微妙的敌意,还有一丝不经意间的缱倦。然后他笑了,笑声清脆,像碎冰撞在一起。
“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哈哈!逗你玩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变得认真了一些,像是在念一首他真正喜欢的诗。
“其实还有个意思。”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鸦千白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线。她的心跳很快,后颈出了一层薄汗,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微微发白。
鸦科鸿。
坏东西!坏东西!坏东西!
这个讨厌的人!她都死了怎么还梦到他?
狗日的前世赶紧给我死开。
她在床上躺了三秒,翻身坐起来,把枕头拍了两下,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把最后一点残存的困意赶得干干净净。她难得没有给自己再睡一会儿的机会,起来洗脸刷牙。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黑色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嘴唇有点干。她用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镜子里的人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鸦科鸿。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嚼一颗过期的药片,又苦又涩。前世的事她记得不多,大部分都模糊了,像泡了水的报纸,字迹洇成一片。但鸦科鸿的脸她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好看——他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说话时那种欠揍的语气,那种永远在逗她、永远在把她当笑话看的态度。
她恨他恨得牙痒,但后来他死了,死得挺惨的。她记得自己站在什么地方,看着什么,然后他就不在了。
鸦千白甩了甩头,把水龙头关上。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甩了甩头。
算了。前世的事,想多了没用。
明月黎自那天起没有再出现在鸦千白面前,就像一道影子一样。如果不是鸦千白时常翻她的校园社交账号,里面两个好友孤零零躺在列表上,一个是明月黎,一个是尹郁水,她都差点要把明月黎给忘了。
明月黎的头像是纯白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个性签名栏写着一个句号。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多余的。
鸦千白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退出他的主页。
她不理解明月黎对她的好感从何而来。因为他是天才中的疯子,狐族一直把他藏着好好的,为何在她来到初二的这个巧合点,刚刚好其他班的“转校生”刚好是明月黎?
她翻遍了自己过去的经历,也没找到跟明月黎相关的回忆。不应该啊,他那出众的外表就令人印象深刻。
银白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那种精致到雌雄莫辨的脸,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她前世没见过他,这辈子前十五年也没见过他。那他为什么会说“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记住的人”?
听说他是艺术系的,还有个专门夸他美貌的花痴帖子。
鸦千白点进去看过,帖子标题叫“明月黎颜粉打卡楼”,回复已经堆了几千层,每天都有新的照片贴上去。
画室里他低头调颜料的侧脸,走廊上他逆光走来的全身照,食堂里他端着餐盘微微偏头的模糊抓拍。
每一张下面都跟着一长串“啊啊啊啊”和“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鸦千白翻了几页就退出来了。照片里的明月黎和那天抱她去医务室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尊精致的瓷像被摆进各种场景里。
先不提那些,明月黎可以是联系上狐族之女的线索。狐族嫡女在3班,平时不怎么出现在公众场合,社交账号也锁得严严实实。
明月黎是狐族次子,即便再不问世事,他和狐族嫡女之间也应该有某种联系。鸦千白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打算找个机会从明月黎那边入手。
食堂。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和说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底噪。鸦千白端着餐盘刚找了个角落坐下,还没动筷子,一个人影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欧阳飞飞端着两个餐盘,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鸦千白。他的个子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条灵活的鱼,花栗鼠耳朵从头发里冒出来,圆圆的两只,毛茸茸的,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颠一颠。
他把一个餐盘放在鸦千白面前,里面堆满了各种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炒蛋——明显是双份,米饭也是压得实实的一大碗。
“那个……上次的事,一直想谢谢你……”
他站在桌子旁边,手指绞着餐盘边缘,花栗鼠的小耳朵抖了抖,圆眼睛看着地面又看看她,来回飘忽。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但我消息很灵通。你需要什么情报,尽管问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说完之后还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鸦千白看了看餐盘,又看了看欧阳飞飞认真的脸。
他的校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款,袖口有一处细密的针脚,是自己缝的。他的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茧,是常年爬高爬低留下的痕迹。花栗鼠基因给他的不只是耳朵和颊囊,还有极强的攀爬能力和对空间结构的敏感。
“你知道学院里谁在贩卖考试/答案吗?”
欧阳飞飞瞪大眼睛,凑过来压低声音:“知道。高年级那个狐族的……但我不建议你买,因为那个答案是假的。真的答案在学生会长的保险箱里。”
“学生会长是谁?”
“明日烬,他还有个弟弟叫明月黎。”
鸦千白顿了一下,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浓郁。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我不买答案。我只是想知道谁在卖。”
“为什么?”
“因为卖答案的人,就是泄露考题的人。我只需要知道是谁,剩下的事,跟我没关系。”
欧阳飞飞眨了眨眼,慢慢坐回去,看着鸦千白淡定吃饭的侧脸。她的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节奏均匀。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给人一种极度冷静又放松的复杂感,她正在品尝食物而不是单纯的进食。
“……学姐你好可怕。”欧阳飞飞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佩服。
“嗯。”
欧阳飞飞又敲了敲桌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掏出手机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打完之后把屏幕转过来给鸦千白看。
屏幕上是一行字:“学姐,每个周日的凌晨,我会出现在学校的一处喷水池附近,到时候可以找我买消息。”
鸦千白扫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
“好。”
欧阳飞飞收回手机,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餐盘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花栗鼠耳朵跟着弹了一下,然后钻进人群里消失了。
鸦千白继续吃饭。红烧肉不错,糖醋排骨偏甜,青菜炒得有点老。她把双份的菜吃了个干净,米饭剩了半碗。
晚上,鸦千白决定去一趟艺术楼。
明月黎肯定在那里。她在暗中调查四大家族之子时,明月黎是最难查的一个。他的资料几乎一片空白,只知道他是银狐族次子,在学院主修美术。
家庭背景、成长经历、社会关系,全部是空的。连校园APP上的个人资料都只填了名字和班级,其他栏目一律空白。她试过用X教她的方法查档案,结果什么都查不到。
狐族把他的信息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不正常。
她找到美术楼的时候是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橘粉色。
美术楼是一栋三层的旧建筑,外墙爬满了枯黄的藤蔓,窗户很大,玻璃反射着暮色,像一面面暗金色的镜子。其他画室的灯都灭了,只有三楼最里面那间还亮着。
画室的灯亮着,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影。鸦千白用无声的步伐走到窗边,侧身看进去。
明月黎站在画架前,背对着窗户。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发尾几乎垂到腰际,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微微偏着头,右手握着画笔,手腕在画布上轻轻移动,动作缓慢而精准,像在描摹什么极其精细的东西。
他的画布上是一幅半成品的人像。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清冷的面容,肩胛骨处隐约有墨蓝色的羽状纹路。
明月黎画里的人很美,但仔细一看,会发现画中的人没有脸。
不是没画完,是画中没有五官的位置。一片空白。整幅画里唯一缺少的部分,就是脸的位置。空白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平坦、光洁、带着一种刻意的留白。
鸦千白站在窗外,看着那幅画。明月黎的笔触极其精细,每一根头发的走向、每一道衣褶的阴影都被他仔细画下来。
她的肩膀线条被勾勒得流畅而柔和,她站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暗色,像是夜色,又像是深水。唯独脸的位置是空的,空白得触目惊心。
明月黎忽然停下笔。他没有转身,只是偏过头,银白色的耳朵对着窗户的方向。狐耳尖尖的,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微光。
“你来了。”
鸦千白没有动。她的呼吸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停止。但明月黎的耳朵朝她这边转了转。
“我闻得到。你身上有一种旧纸和铁的味道。很淡,但我记得。”
旧纸和铁。鸦千白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描述。她身上确实有这种味道——常年接触档案和枪械的人身上都会沾上这种混合气息。X身上也有。但明月黎能隔着玻璃闻到,说明他的嗅觉比普通Alpha更敏锐。
即使他现在还未分化。
明月黎转过身,面对窗户。隔着玻璃,他冰蓝色的眼睛和鸦千白黑色的眼睛对视。画室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头发和肩膀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晕,他的脸反而沉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亮,里面的裂纹倒映着鸦千白小小的身影。
“你为什么没画脸?”
明月黎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银白色的耳朵在灯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你的脸。”他平静地说,声音隔着玻璃传来,有点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记住了你倒下的样子,记住了你躺在医务室床上的样子,记住了你眼睛的颜色和头发的长度。但我不知道你平时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你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把画笔放下,动作很轻,画笔在笔架上搁稳,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走到窗边。他的步伐很慢,一步一步,赤脚踩在画室的水泥地面上,没有穿鞋。
明月黎的脚踝很瘦,线条清晰,皮肤白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走到窗前,隔着玻璃,他的手指贴在鸦千白脸的位置。玻璃冰凉,他的指尖在玻璃表面留下五个浅浅的印子。
“所以我在等你。等你对我露出更多的表情。我会全部画下来。”
鸦千白看着玻璃后面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他的表情平静如水,没有笑意,没有温度,连最基本的社交性柔和都没有。他刚刚说“我会全部画下来”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
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做。他会记住她所有的表情——高兴的、生气的、难过的、疲惫的——然后一笔一笔画下来,全部保存在他的画布上。
这件事在他心里大概等同于“珍惜”,等同于“喜欢”。他的逻辑自成一体,严密得找不到破绽。
鸦千白忽然意识到,明月黎对她的感情,可能比她想的要危险得多。
因为明月黎不认为自己有问题。他觉得想把她藏起来是正常的,觉得等她露出更多表情是正常的,觉得用画记录一个人是正常的。
在他的认知里,这些行为全部可以归入“喜欢”这个类别,而“喜欢”就是应该被珍视的、被表达的东西。
他没有道德焦虑,没有自我怀疑,没有“我是不是太过了”的顾虑。
鸦千白想了想,明月黎的感情像是一张白纸,也可以像一面镜子,照进去什么,就反射出什么,清晰、直接、不加修饰。
他正在用他的逻辑,把鸦千白圈进一个只有他的世界。
鸦千白退后了一步。玻璃上那五根手指的印子还留在原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雾。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明月黎。明月黎的手从玻璃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没有追问,没有挽留,只是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睛跟着她后退的动作移动。
鸦千白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美术楼前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身后,画室的灯依旧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也许是因为风里传来了一股极淡的气味,像雪地里的冻土被阳光晒化了一层,清冽到近乎无味。
她偏过头,看到美术楼二楼的走廊栏杆上靠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明月黎不知什么时候从三楼下来了,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隔着两层楼的高度俯视着她。
明月黎和她对上目光,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一下。他银白色的长发从栏杆缝隙垂下去,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他的冰蓝色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刺眼。
“鸦千白。”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距离,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明天见。”
鸦千白收回目光,继续走。她走出美术楼的院子,走上林荫道,拐过教学楼,回到宿舍楼下。一路上,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视野死角。
咚、咚、咚
鸦千白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平静,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