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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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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千白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寒假开始之后,她本来以为能好好补觉,结果前两天夜里总是做噩梦,醒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梦的内容记不清了,只知道每次醒来都一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
她没跟任何人说,白天照常吃饭、看书、在院子里散步,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身体骗不了人。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眼下那圈青色从淡变浓,像被人用淡墨描了两笔。走路的时候脚步发飘,偶尔停下来的时候要扶着墙站一会儿。
这些X都看到了。他没有问。他只是每天照常出门办事,回来的时候让管家把饭菜热好,放在她房间门口。她吃没吃,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瘦了。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手腕上的骨节凸出来,手背上的青筋比之前清晰。她从前就不胖,但这段时间的消瘦不健康,像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布,干巴巴地挂在骨架上。
那天傍晚,鸦千白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看书。X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她身边。她大概是累了,书摊在膝盖上,头靠着沙发扶手,眼睛半阖着,意识在梦和醒之间漂浮。
X站在她旁边看了两秒。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弯腰,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动作很轻,也很稳,像抱一只睡着的猫。
鸦千白在他怀里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模糊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看清,又把眼睛闭上了。她的身体很轻,比上次抱她的时候更轻了,骨头硌着他的手臂,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的脸靠在他的胸口,呼吸很浅,睫毛扫着他高领衫的领口。
X看着怀里呼吸变重的鸦千白,什么也没说。他抱着她上了楼,走进她的房间。她的房间还是十五年来没怎么变的样子,深色的床单,简单的书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肩膀。她的头一沾枕头就陷进去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的地方。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
她瘦了。
以前她的脸是圆的,小时候追着他跑的时候,脸颊上有两团肉,笑起来会鼓起来。现在她的脸瘦了,下巴尖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睛下面那圈青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她的嘴唇有些干,起了薄薄的一层皮。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抓着被角,指节细细的,像一折就会断。她有多久没好好吃饭了,有多久没好好睡觉了,他都知道。但他没有说。他从来不擅长说这些。
鸦千白翻了个身。她的手指松开了被角,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她的身体动了动,往他站着的方向偏了一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本能地靠过来。她在睡梦中找到了他的位置,然后安定了,呼吸变得更重,更规律。X站在床边,看着她的手在床单上摊开着,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只空着的手掌在等人握住。
他没有握。他只是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陆管家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的船票,订两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书房。桌上摊着这次任务的文件,一份关于海上走私的调查。他要去一趟公海,跟一条游轮上的线人接头。任务本身不复杂,两三天就能完成。他本来不打算带人。
放假正好他要去出个任务。带她去一趟海上游轮吧。
海上没有学院,没有狐族,没有订婚,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有海风、甲板、和一眼望不到边的水。她可以睡觉,可以看海,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他也不需要跟她说太多话。他只需要把她放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让她喘口气。
他坐下来,翻开任务文件,把时间表重新排了一遍,把原本紧张的行程拉长了两天。多出来的两天什么都不安排,就在海上漂着。
书房窗外,天色完全暗了。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幕里亮成一片模糊的橘黄。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是刚才抱她上楼时的感觉,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捧羽毛,骨头硌着他的手臂。他活了这么多年,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但那一刻他唯一想做的事,是让她好好吃一顿饭,好好睡一觉。这个念头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他觉得陌生。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只歪着的小黑蛇玩偶。它还是头朝下歪在桌角,豆子眼冲着天花板。他伸手把它扶正,放在电脑旁边。玩偶的脑袋正过来,歪歪地对着他,像在笑。他收回手,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
X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如果让不同的人来回答,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
赤鲨会说:大人是我见过最狠的人。
他第一次见X的时候才十四岁,跟着组织里一个老杀手去执行任务。那次任务目标是敌对帮派的一个中层头目,藏在码头后面的仓库里。他们摸进去的时候,仓库里不止目标一个人。
目标身边围着一圈持枪的保镖,火力猛得根本冲不进去。带赤鲨来的老杀手当场决定放弃,拉着赤鲨往后退。但X没退。他推开老杀手的手,一个人走进仓库前面的空地。保镖们认出了他,枪口全部转过来,对准了他的脑门。
X就那么站在枪口前面,银白色的蛇瞳从垂落的黑发后面看着目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仓库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知道你女儿今天放学走哪条路。”目标的脸瞬间白了。保镖们面面相觑,枪口开始发抖。
X又说了一句:“我的人已经在她学校门口了。”目标当场跪下了。任务完成了。赤鲨站在仓库后面,看着X的背影,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十几条枪前面,一步没退。
老管家会说:少爷从小就不一样。他三岁开始认字,五岁学棋,七岁杀人。老管家第一次见X杀人的时候,X七岁。
组织里的敌对派系派了一个杀手来暗杀X的父亲。杀手摸到X家的时候,X正在院子里练棋谱。杀手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的小孩,手里捏着三枚棋子。杀手从墙头上翻下来的时候,X的棋子已经弹出去了。
第一枚打中杀手的喉结,第二枚打中杀手的右眼,第三枚打中杀手握刀的手腕。杀手从墙上摔下来,躺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拼命喘气。
X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杀手面前,蹲下来。他看着杀手,银白色的蛇瞳里什么都没有。他捡起杀手掉在地上的刀,干净利落地割开了杀手的喉咙。血喷在院子的地砖上,渗进石缝里。X站起来,回到石凳上继续下棋。那盘棋最后他赢了。
X自己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来不评价自己。
他只知道手染血的时候要戴手套,这样血迹干在手套上不会留下指纹。他只知道刀要快,出手要准,不能犹豫。他只知道做完一件事之后要把所有的痕迹清理干净,一个线索都不能留。他八岁那年,已经把组织里所有能派上用场的技能学完了。八岁那年,他已经杀了很多人。八岁那年,他的手上沾满了血。
也是那一年,他捡到了鸦千白。
冬至夜。一年里最长的夜。X从组织总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往家赶,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他沿着一条平时不走的巷子往回走,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在尽头亮着,光线昏黄,照着地上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个纸箱,纸箱里裹着一块黑布。
X走过的时候,听到了声音。很轻的,断断续续的,不是哭。像小动物在呼吸。他停下来,走回去,弯腰看那个纸箱。黑布里裹着一个婴儿。很小,刚出生没多久,脸皱巴巴的,皮肤上还带着胎脂。
婴儿的眼睛是睁开的,黑色的,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哭,不闹,连一声都不吭。就那么盯着他,像是认得他。
X站在纸箱前面,低头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一把刀,刀柄上还沾着刚才没擦干净的血,在布料的暗色里看不出来。他蹲下来,用另一只手掀开黑布的一角。婴儿的身体缩了一下,大概是冷,但眼睛还是盯着他。
那双黑眼睛在路灯的光里亮得不像一个婴儿该有的亮度,太安静了,太沉了,太深邃了。X八岁的手,不知道抱过多少刀、多少枪、多少碎裂的骨头。但那一次,他把手伸下去,把裹在黑布里的婴儿抱了起来。婴儿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他抱着她,站在冬至的寒风里,周围是空无一人的巷子和一盏快要灭掉的路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她。他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但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抱了。
他抱她回了自己的住处。在组织总部后面的一栋小楼里,一楼是他练刀的房间,二楼是他睡觉的地方。他把婴儿放在二楼的床上,用被子裹好。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小东西。她不再盯着他了,大概是困了,眼睛慢慢合上,小小的身体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X看了她很久。他想到很多种处理方式。可以交给组织里管后勤的人,可以送到福利院门口,可以找一户人家丢在门口。每一种方式都比留下她更合理。但他什么都没做。天亮了,他还在房间里。婴儿醒了,盯着他。他把她抱起来,走到楼下,去厨房找了点吃的。
他从来没喂过孩子,不知道要喂什么,最后弄了点温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到她嘴里。她喝得很慢,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从那天起,他没有把她送走。
鸦千白这个名字,是她自己选的。
X捡到她的时候,她还没有名字。他养了她几天,想给她取个名字,翻了几本书,挑了几个字,写在纸上,放在她面前。婴儿不会说话,只是用眼睛看那些字,最后伸出小小的手指,按在了“鸦”字上面。
X觉得那个字太重了,一个女孩叫鸦,听起来不吉利。但他尊重她的选择,就用了那个字。至于“千白”,是X在出生证明上填的。他觉得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冬天的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他随手写了“千白”两个字。
她没有反对,因为她那时还不会说话。后来她学会了说话,问X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X说:“你自己选的。”她不太记得自己选过。但她接受了,叫了这么多年,也没想过改。
她从来没叫过他“爸爸”。小时候追着他叫哥哥,后来叫教父。X从来没纠正过她。
叫什么都可以,只要她还在。
这大概就是X自己都不会承认的事。他八岁满手鲜血,从那天起就没有真正握住过什么东西。他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得到过很多东西,但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他的。
只有那个冬至夜,在垃圾桶旁边,一个婴儿用黑眼睛盯着他,选了他。从那天起,他终于有了一件自己的东西。不是组织给的,不是任务分配的,是那个婴儿自己选的。
X靠在书房的椅子上,指尖碰了碰桌上那只小黑蛇玩偶的脑袋。玩偶歪歪地坐着,豆子眼冲着他,嘴角的波浪线像是在笑。他收回手,从椅背上拿起风衣,披上肩膀。明天要出海了。他要去看看那个在海上漂着的线人到底有什么消息,然后带他的鸦千白去甲板上吹吹海风。
她最近瘦了,该好好吃几顿饭了。他关掉书房的灯,走出去,经过她的房间时停了一秒。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她大概还没醒。他站在走廊里,银白色的蛇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