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校园文里的路人甲【兽世ABO】》相悲十

11、惩罚 爱意杀意分

　　明月黎晚上画画，画的是一片夜空。

　　画室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画布上的深蓝和墨黑照得层次分明。

　　他画夜空从来不画星星，只是不同深浅的蓝色和黑色一层一层地堆叠，从画布最上方的近乎纯黑，逐渐过渡到下方深蓝、靛蓝、灰蓝。

　　笔触细腻得近乎偏执，每一道颜色的交界都被他用指尖晕开，没有一条生硬的线。远远看去，像一片真实的、正在缓缓流动的夜空。

　　他想起今天看蚂蚁时遇到了鸦千白。

　　少女很少笑。第一次见她时她没笑，在医务室醒来时她没笑，隔着窗户看他画她时她也没笑。但今天她笑了。

　　鸦千白蹲在沙地旁边，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右眼下面那颗泪痣在光里变成一个小小的暖色斑点。

　　她伸手挠他的耳朵，指尖陷进绒毛里，然后她弯起眼睛，嘴角翘起来，露出牙齿的一角，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明月黎的画笔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今天沾到的沙粒，细小的，灰白色的，嵌在指纹的沟壑里。他想起鸦千白跑走的时候，麻花辫甩起来的弧度，格子衫下摆翻飞的节奏，还有她回头那一刻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他心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动了一下，手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把她拽回来，锁进怀里，不让她再跑。

　　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胸腔里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口的位置。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带着一种被抓包的羞愧。他低头看她，是因为他想看她露出更多表情。

　　明月黎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画室里很安静，松节油的气味在黑暗中弥漫。

　　他的手臂圈住她的腰时，她的身体很软，比看起来要轻，背脊贴着他的胸口，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咚咚咚咚，比他的快。

　　明月黎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母亲除了关注兄长就很少关注他，没有教过他这是什么。

　　他的童年记忆里，母亲的脸总是模糊的，她坐在兄长床边讲故事的样子，她给兄长掖被角的样子，她牵着兄长的手去花园散步的样子，这些画面里从来没有他。

　　他学会说话、走路、写字、画画，全部都是佣人和家庭教师教的。没有人告诉过他，心脏跳得很快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是杀意。

　　一把刀不会对任何东西产生感情。父亲这样说过。

　　明月黎从小到大都被当作一把刀来打磨。他学绘画是为了训练观察力，学乐器是为了训练听力，学格斗是为了训练反应速度。

　　他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每一项训练都有明确的目的。他被教导要精准、要冷静、要无情。一把刀不需要心跳，不需要犹豫，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了。明月黎感受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手掌按在胸口，隔着衬衫摸到一片急促的搏动。

　　那就只有一个选择，是杀意。

　　他这样告诉自己。心跳加快是因为遇到了威胁，杀意涌上来，身体进入备战状态，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正如他第一次见到鸦千白的时候。

　　那是两年前，他还在狐族本家的宅子里。那天晚上他睡不着，从窗户翻出去，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然后他听到楼下的院子里有很轻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一个黑影从围墙上翻进来，动作利落，落地无声，像一只飞进来的乌鸦。那个黑影在他家的院子里快速移动，避开了巡逻的护卫，直奔父亲的书房方向。

　　明月黎从屋顶上滑下来，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他当时手里没有武器，只从走廊的装饰架上随手抽了一根牛皮鞭子。

　　他跟着那个黑影进了书房，看着她翻找抽屉。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头上戴着帽子，只能看到一截后颈和耳朵下面的皮肤。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裸露的脖颈上，细腻光滑，明月黎想到了上好的羊脂玉。

　　他甩出了鞭子。他的鞭法练了多年，指哪打哪，从来没有失手过。但那一次，鞭子抽歪了。

　　鞭梢原本应该卷住她的脖子把她拉倒，却只是擦过了她的后背，在肩胛骨的位置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她疼得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发出声音。她转过头，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很亮。

　　明月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鞭子，没有再挥第二下。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放跑她。也许是期待见到家主勃然大怒的模样，又或者是，单纯不想杀了她。

　　小偷没有继续看躲在阴影里的他，很迅速地溜走了。

　　明月黎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明日烬进来了，问他有没有受伤。明月黎摇了摇头。

　　“刚才有贼。”

　　“我知道。”明日烬的目光扫过书房里被翻乱的抽屉和地上散落的文件，“你跟她交手了？”

　　“嗯。”

　　“伤到她了吗？”

　　“没有。”

　　明日烬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明月黎读不懂的东西。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回房休息。

　　明月黎从书房出来，走在回廊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鞭子。鞭梢上沾了一点血，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他把鞭子收进袖子里，没有交给任何人。

　　转校之后，他第一天走进帝岚学院的校门，就在人群里看到了她。

　　她站在分班表前面，黑色的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穿着普通的学生制服，黑眼睛专注地看着展板上的名字。

　　两年过去了，她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瘦，那么安静。但明月黎认出了她。那截后颈，那颗泪痣，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原来她叫鸦千白。

　　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冰蓝色的眼睛隔着人群看着她。心脏又跳快了，和两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的频率。这次他没有鞭子，他的手里只有一支画笔。

　　家主教导过他，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从他家逃走的小偷……怎么不算做错了事呢。明月黎靠在画室的椅子上，闭着眼想。

　　她偷了东西——虽然他不知道她偷了什么，但翻墙进别人家翻书房，肯定是在偷东西。偷了东西还逃跑，罪加一等。她该受罚。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惩罚她。打断腿关起来？太简单了。割掉头发？那她的麻花辫就没了，他舍不得。让她把自己偷的东西还回来？他至今不知道她偷了什么，父亲也从未提起过书房失窃的事。也许她什么都没偷到，也许她只是去翻了一圈就跑了。但翻墙进别人家这件事本身就该罚。

　　明月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画室的黑暗里，他的狐耳朵轻轻动了一下，耳尖的绒毛在空气中划过微小的弧度。他想不出一个好的惩罚方式。这让他有些烦躁。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模糊的暖色，像被水泡过的油画颜料，边界融化在一起。他看到鸦千白，她躺在某个地方，黑色的头发铺散开，像墨水泼在白色的纸面上。

　　她高昂着她的天鹅颈，脖颈的线条绷紧，似乎很难受。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发丝拨开，指尖划过她的泪痣。少女眼底还有泪，湿漉漉的，但面色一片潮红。她的嘴唇张了张，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声音。她的眼睛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

　　明月黎醒了。

　　画室的天花板在黑暗中白得刺眼。他的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心跳得好快。比今天在操场把她拽进怀里时更快，比两年前在书房看到她后颈时更快。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滚烫的，堵在喉咙口，让他喘不上气。

　　他的身体在发烫，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银白色的狐耳完全竖了起来，耳尖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吹在明月黎脸上，冰凉刺骨。他的银白色长发被风吹得散乱。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稍微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燥热。

　　他靠在窗框上，低头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操场。月光把跑道照成灰白色，沙地在风里轻轻滚动。他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回到正常的频率。然后他回到画架前，把那幅夜空画取下来，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惩罚。”

　　他把画布重新放回画架上，坐下来，拿起画笔。沾了颜料，在画布上涂抹。这一次他没有画夜空，也没有画星星。

　　画布上慢慢出现了一个轮廓，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脖颈高昂着，嘴唇微微张开。他在画她的脸，这一次他没有留白。

　　他把她梦里的样子一笔一笔画下来，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红晕、每一滴泪。他的笔触比平时更用力，颜料在画布上堆出微微的厚度。

　　画到一半他停了下来，盯着画布上那张未完成的脸。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张脸，他的呼吸又有些不稳了。

　　他把画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走到画室角落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衬衫领口。

　　明月黎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冰蓝色的眼睛有些发红，狐耳朵贴在头发上，耳尖还在微微发烫。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镜面。镜子里的他也伸出手，指尖对着他的指尖。冰冷的玻璃，隔着两个一样的面孔。

　　“明月黎，”他对着镜子说，“你要惩罚她。”

　　镜子里的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着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