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89、相府寿宴 裴琰大寿那

　　裴琰大寿那日，暖意是坐着相府的轿子，进的那扇朱门。

　　"苏大夫病愈回京"的消息，是入秋后放出去的。暖意借着"回乡养病"的名头退隐了数月，其间从未断了查案；入秋后，她又借着"病愈归来"重新开张了苏忆堂。城南的街坊们见了她，都道"苏大夫气色好了许多"，没人起疑——她原本就是真病了一场，这话，不算是谎。

　　重开苏忆堂没几日，相府的帖子就到了。帖子是裴夫人身边的管事送来的，说夫人旧疾复发，夜里总睡不踏实，想请苏大夫入府诊治。暖意接了帖子，心里清楚：这一趟，等的就是它。

　　她收拾好药箱，坐上相府的轿子。轿帘落下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平稳，没有发抖。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相府很大。轿子穿过重重院落，在二门停下。管事引着她，绕过回廊，进了内院。上回她来，是给裴夫人诊脉；这一回，她还是来诊脉的，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裴夫人的旧疾，还是忧思过重。暖意诊了脉，开了安神的方子，正要告辞，帘子后头，裴夫人却忽然开口："苏大夫，老爷这几日，夜里总说头风发作，疼得睡不着。苏大夫既然来了，不妨也替老爷诊一诊。"

　　暖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稳住气息，道："相爷贵体，民女一个女医，怎敢造次。"

　　"无妨。"裴夫人道，"老爷信得过苏大夫的医术。你且在偏厅候着，老爷一会儿过来。"

　　暖意在偏厅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茶凉了，又换了一盏。她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相府的檐角，心里把要说的话、要做的样子，又过了一遍。

　　脚步声响起时，她放下茶盏，起身，垂首而立。

　　帘子挑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暖意没有抬头，只看见一截石青色的衣摆，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

　　"苏大夫？"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老夫久闻苏大夫的医名。听说苏大夫治过时疫，救过半个城南。"

　　"相爷过奖。"暖意低着头，声音平稳，"民女不过是尽了本分。"

　　裴琰在主位坐下，伸出手腕："苏大夫，请。"

　　暖意上前，指尖搭上他的脉搏。

　　指尖相触的一瞬，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恨意——就是这双手，就是这个人，十二年前，下令血洗了归剑阁。她爹娘的血，师叔伯的血，都在这双手上。

　　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恨意压下去，仔细诊起脉来。

　　裴琰的脉象，让她心里一惊。他的脉象不算差，却有些虚浮——不是寻常的体虚，倒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底子。她想起白芷的毒经，想起那些被兵解控住的人，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她又细诊了片刻，忽然留意到裴琰腕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藏在袖口底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那道疤的位置，与典籍所载被兵解烙过的剑痕，竟有几分相似。她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当没看见。

　　若裴琰自己也中过兵解——或者说，他自己也是那门邪术的祭品——那他要集齐正邪两册的执念，就有了来处。她把这个念头，死死压在心里，没让一丝异样浮到脸上。

　　"相爷这头风，"暖意收回手，斟酌着道，"是气血两亏之症。相爷操劳国事，又少眠，日子久了，自然头疼。民女开一剂平肝养血的方子，相爷照方调理月余，当有起色。"

　　裴琰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暖意一眼，道："苏大夫的诊法，与旁人不同。老夫请过许多名医，头一个，就是'气血两亏'。可苏大夫诊脉时，指尖停了三处——那三处，是奇经八脉上的关窍。寻常大夫，诊不出那里的虚。"

　　暖意心里一沉。她没想到，裴琰竟然也通医理，连她诊脉的手法，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稳住心神，笑道："相爷好眼力。民女师承前人，诊脉时多验几处关窍，稳妥些。"

　　"稳妥。"裴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苏大夫年纪轻轻，医术却稳。好，老夫信你。"

　　他收下药方，又吩咐管事："苏大夫是相府的贵客，往后夫人与老夫的脉案，都请苏大夫来瞧。诊金，从厚。"

　　暖意谢过，退出偏厅。走出相府大门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站在朱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门里的裴琰，此刻正把她当"信得过的名医"；门里的钟离晦，此刻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她终于，走到了仇人的身边——以医者的身份，成了他的座上宾。

　　"裴琰，"她在心里，一字一字地说，"你等着。你的命，我迟早来取。"

　　她转身，走进暮色里。那扇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回到苏忆堂，阿岚正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压低声音问："小姐，怎么样？"

　　暖意放下药箱，道："见着了。"她顿了顿，"裴夫人引荐，我给裴琰诊了脉。他信我了。"

　　阿岚的眉头，拧了起来："小姐，您可要当心——那可是相府。"

　　"我知道。"暖意道，"可我已经走到他身边了。这一步，走对了。"她说着，把药箱里的银针，又细细地擦了一遍。往后，这些针，既是救人的，也是保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