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84、矛盾初显 钟离晦奉命

　　钟离晦奉命剿匪那日，暖意藏在一棵老榆树后头，把整场都看在了眼里。

　　那伙"匪"，盘踞在城西三十里外的山坳里。玄衣卫的情报说，那是一伙占山为王的悍匪，劫掠过路客商。可暖意赶到时，远远望见那山坳里的情形，心里却沉了一下——那不是匪寨，是一处流民聚居的破庄子。

　　她这回来，是跟着玄衣卫的队伍来的。何先生的人探到玄衣卫要动兵剿匪，她本没打算插手——剿匪是玄衣卫的差事，与她无关。可她听说领队的是钟离晦，鬼使神差地，她就跟来了。

　　她跟了一路，远远缀在玄衣卫队伍后头。这一路上，她看见玄衣卫的人，对钟离晦都带着三分敬畏——说话低着头，走路让着道。只有一个人，能与他并肩而行，那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暖意远远看着，觉得那人的眉眼，似乎在哪里见过。她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那人，不正是那位出入相府与三皇子宅院的白先生么！

　　她心里一紧，把身形又压低了几分。她心里暗暗琢磨：白先生是相府的门客，平日里只在相府与三皇子宅院之间走动，怎么今日会随玄衣卫来剿匪？——相爷疑心重，白先生怕是随行，盯着钟离晦的。庄子里住着的，多半是逃荒来的老弱妇孺，只有十几个青壮，手里握着锄头棍棒，守在庄子口。

　　"匪"，是这个世道，逼出来的。

　　玄衣卫围了庄子。钟离晦骑在马上，玄衣如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下马，走到庄子口，看了一眼那些握锄头的青壮，又看了一眼庄子深处那些缩在墙角的妇孺，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开口，只说了两个字："散了。"

　　青壮们没动。一个汉子梗着脖子喊："我们往哪儿散？回去饿死？"

　　钟离晦没有答话。他抬手，指着庄子后头一条山路："翻过那道梁，往南走四十里，有座废窑。荒年里，那里能避冬。"

　　青壮们面面相觑。有人喊："你放我们走？"

　　"抢过人的，留下。"钟离晦道，"没抢过的，走。"

　　庄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十几个青壮里，走出两个，垂着头，跪在钟离晦面前。其余的人，呼啦啦散了，扶老携幼，往那道山梁后头走去。那些妇孺经过钟离晦马前时，有的哭，有的不敢抬头。钟离晦没有看他们，只牵着马，侧身让开道路。

　　暖意藏在老榆树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注意到，白先生站在钟离晦身后，看着那些妇孺离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一直在钟离晦身上打转——像是在看，又像是在记。

　　她原以为，玄衣卫剿匪，必然是血洗一片。她跟来，是想看看钟离晦杀人的样子——看看这个"刀"，到底有多冷。可她看到的，是一个放走了妇孺、只留下两个劫过路的悍匪的人。

　　那两个悍匪，被玄衣卫押走时，钟离晦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暖意忽然看见——钟离晦的眼睛，骤然泛过一丝青。

　　那青色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他脸上惯常的平静。他的神情，也在那一瞬，僵了一下——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突然挣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那僵持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随即，他恢复了如常，脸上依旧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的模样。

　　可暖意看得真切。她蹲在树后，心口怦怦直跳。

　　她见过他眼瞳泛青——在城西暗巷，他抬眼看她那一瞬。可那一次，只是一闪，她看得并不真切。这一回，她看清楚了：青色泛起，神情一滞，随即恢复。像是一道锁，被什么撞了一下，又合上了。

　　"兵解。"她在心里，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他放走妇孺的时候，是清醒的——他记得那条路，记得那个废窑。可他那双眼瞳，为什么会突然泛青？是体内的术控，在那一瞬，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白芷说过的话："毒有千种，路有千条，可每一味毒，都有它的来处。"钟离晦的"毒"，来处是裴琰。他从小到大，被兵解压着记忆，炼成一把刀。可那把刀，在放走妇孺的那一刻，是不是……醒了一下？

　　暖意蹲在树后，看着钟离晦带人走远，看着那道玄衣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心里的那杆秤，第一次，真正地晃了起来。

　　她恨他。他杀了归剑阁的人。可她也看见，他会放走妇孺，会给乞儿丢银子，会在苦力摔断腿时留下药钱。而他那双泛青的眼瞳，像是锁着他不知道的东西——锁着那个"醒了一下"的他。

　　"他到底……是什么人？"她在心里问自己，"是刀，还是人？"

　　这个问题，她问了一路，也答不上来。

　　回到庄子时，天已经黑了。她坐在灯下，把这一日看到的，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她忽然想：若钟离晦当真是一把没有心的刀，那他是裴琰手里最利的刀，她迟早要杀了他，才算报了仇。可若他心里，还留着一点"没被磨掉的东西"——那她这一剑，还下得去手么？

　　她不知道。

　　窗外，夜风呜咽。她望着相府的方向，第一次觉得，那条路，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走。

　　可难走，也得走。她躺进黑暗里，把这一日的见闻，一样一样收好——钟离晦放走的妇孺，白先生落在钟离晦身上的目光，还有那双一闪而过的青瞳。这些，她都要记着。她还记下了另一件事：白先生，也盯上了钟离晦。那个人的目光，让她隐隐觉得不安——像是一条蛇，盘在暗处，盯着它看中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