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81、钟离晦其人 暖意花了半

　　暖意花了半个月，才把钟离晦的身世，一点一点拼出来。

　　消息的来路有三条。头一条，是玄衣卫驻地退下来的老卒——何先生托人辗转打听，老卒喝醉了酒，说了一句："钟离统领，是相爷从小带大的。家里没剩什么人了，打小就在玄衣卫里养着，连自己姓什么，都是相爷赐的。"

　　"连自己姓什么，都是相爷赐的。"暖意把这句话，反复嚼了几遍。钟离晦——钟离这个姓，是裴琰赐的？那他本来的姓，又是什么？

　　她让何先生又去套了几回话。老卒酒醒之后，本不肯再说，可架不住何先生备下的好酒，断断续续又漏了几句："统领小时候，跟着相爷见过几回。相爷说，这孩子根骨好，是练剑的料。打从四五岁起，统领就在玄衣卫里练剑了——也不见他哭，也不见他闹，叫他练就练，叫他歇就歇，跟个木头人似的。""木头人"三个字，让暖意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第二条，是万卷楼的旧档。暖意又翻了几日，在一卷前朝末年的婚契里，翻到一行字："苏氏远亲一支，与玄衣卫遗族联姻，生子一人，寄养于京。"那行字极简，像是随口记的，却让暖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苏氏远亲。玄衣卫遗族。

　　她想起那卷《前朝宫卫志》上"宫卫多取苏氏旧部"的话，想起那行"玄衣一脉，实与苏氏有旧"的旧墨。原来所谓的"旧"，是这样来的——苏氏远亲与玄衣卫遗族联姻，两家，本就是连在一起的。

　　第三条，是归剑阁的旧人。何先生修书一封，托人带回清溪山一带，寻访当年与归剑阁苏氏有往来的旧户。半月后，回信来了，说当年确实有位苏家远亲，与归剑阁同宗不同支，二十多年前入京，娶了玄衣卫遗族之女，后来那一家忽然没了音讯。有人说他们犯了事，被官府拿了；有人说他们得罪了什么人，连夜走了。回信末尾，还附了一句："那位远亲家里，听说有个小子，比阁里的小姐大着好几岁。小姐若是在打听他——那孩子，怕是不在人世了。"

　　"不在人世了。"暖意看着这句，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不在人世"的孩子，若还活着，就该是钟离晦的年纪。原来归剑阁的老旧户，都以为那个孩子早死了。也难怪——一个被裴琰抹了来历的孩子，在世人眼里，自然是死了的。

　　"没了音讯。"

　　暖意坐在灯下，把三条消息，并排摆开，看了一夜。

　　她终于拼出了那个人的轮廓：

　　钟离晦，本姓苏。父系是苏家远亲，与归剑阁同宗不同支；母系是玄衣卫遗族。他的爹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人前了——那一家人的"没了音讯"，八成是裴琰的手笔。至于他娘是死是活、如今在哪儿，暖意查不到，也不敢深查；她只在心里隐隐觉得，一个能让裴琰留着不杀的人，多半不是死了，而是被扣在了什么地方。而他，一个自幼爹娘不在身边的孩子，被裴琰收进玄衣卫，说是养，其实是质，是刀。

　　她还有一桩事，一直想不通。爹的剑法在江湖上排得进前三，一身剑法练了三十年；灭门那夜，爹就是倒在那个执剑人剑下的。旧户说那孩子比小姐大好几岁——算下来，灭门那年，他不过十四五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凭什么断得了爹的剑？她翻来覆去地想，忽然想起那卷旧册上的话：以剑意烙痕，夺人神智为己驭。那"烙"进体内的，何止神智——还有剑意本身。剑意灌体，催出的力气与剑速，便都超出了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裴琰把他当剑胚养了那么多年，为的，就是灭门夜这柄剑，第一次出鞘。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夜在城西暗巷，她看见他的眉眼，会"像是在哪里见过"了。

　　他是苏家的孩子。他的眉眼，带着苏家的影子——和她，流着同一条血脉里的血。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激起千层浪。

　　她恨他。他是灭门夜执剑的人，他杀了她的师叔伯，他是裴琰的刀。可他也是苏家的孩子，一个自幼爹娘不在身边、被人当成刀养大的苏家孩子。她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她坐在灯下，把乌木牌握在手心里，握了一夜。

　　她还拼出另一件事：裴琰养钟离晦，养的是一把"不知身世的刀"。老卒说，钟离统领自己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只记得在玄衣卫里长大。暖意想：若他从小就被抹了记忆，那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是苏家的孩子？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他若知道，大约不会是这个样子。

　　她又想起那夜他眼瞳里一闪而过的青。那青色，像是一道锁，锁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爹，"她低声对乌木牌说，"咱们苏家，出了这样一个人。他手里沾着阁里的血，可他身上，也流着苏家的血。女儿该怎么办，女儿……不知道。"

　　她握紧乌木牌，指尖泛白。

　　她把那三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收进木匣。她想：若钟离晦知道自己姓苏，知道自己与归剑阁同宗，他会怎么想？可他不知道。他连自己姓什么，都是裴琰赐的。

　　她想着那个本姓苏的孩子，想着他从小在玄衣卫里练剑的样子——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被人当剑胚养着，不哭不闹，跟个木头人似的。她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六岁那年，被忠叔背着逃出了那片火海。否则，她大约也会长成一把刀，一把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刀。可她也知道，那把刀，不是他自己想当的。

　　窗外，夜风呜咽。她握着乌木牌，坐到天明。

　　天快亮时，她低声说：从今夜起，钟离晦这个人，在她心里，再也不是"仇人"两个字，能说得清的了。她替那个本姓苏的孩子，记住了这个名字——钟离晦，本名该叫苏什么的孩子。一笔一画，都收在心底。那三个字，她替他记着，也替归剑阁记着。她相信，总有一天，这两个名字，会堂堂正正地合到一处。她等着那一天，等着那扇门打开。到时候，一切都会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