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73、风声鹤唳 钟离晦的名

　　钟离晦的名字传入耳中后没几日，京城的风声，忽然紧了。

　　先是城门。暖意去城外收药，回来时，城门口排起了长队。守城的兵丁一改往日的懒散，挨个查验出入的行人，连妇人孩子的包袱都要翻一翻。轮到暖意时，那兵丁翻着她的药箱，把一格格药材都拨开看了看，才放她过去。

　　"这几日，怎么查得这么严？"暖意随口问了一句。

　　"上头吩咐的。"兵丁头也不抬，"说是要查什么'细作'。苏大夫，您这几日要是没事，少出城为好。"

　　暖意谢过，背着药箱回了铺子。她心里清楚：城门严查，查的不是"细作"，是那封被截的密信引出的动静。裴琰丢了信，心里没底，自然要把京城的口子，一个一个堵起来。

　　接着是宵禁。入夜之后，巡夜的兵丁比往常多了三倍，一队一队地提着灯笼，在街巷里来回走。有一回，暖意夜里出诊，给城北一位老妇看急症，回程时碰上巡夜，被拦下来盘问了小半个时辰。领头的小校问得极细：姓什么，住哪里，铺子在哪儿，去谁家看病，看的什么病。暖意一一答了，那小校又打发人往苏忆堂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铺子还在，才放她走。

　　"苏大夫，"小校临走时丢下一句，"夜里少走动。这几天，抓了好几个夜里乱走的了。"

　　暖意笑着应了，心里却一沉。她回到铺子，关门上栓，坐在黑暗里，把这几日的事理了理：城门严查，宵禁加严，巡夜盘问——这些还都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玄衣卫还在查医馆，查"新开的女医"，查一切可能与"苏"字有关的人。

　　她这个"苏大夫"，已经站在风口上了。

　　更让暖意警觉的，是铺子外头的动静。她发现，这几日，苏忆堂门口的街对面，总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从早待到晚，也不见卖出几串。还有茶楼里那个"喝茶的老客"，总在暖意出诊的时辰，出现在她经过的路上。这些人，穿得寻常，做得也寻常，可暖意在江湖上混过，又在玄衣卫的查问下走过几遭——她知道，这些"寻常人"的脚底板，都是练家子。

　　她被盯上了。

　　她试过甩开他们。有一回，她借口去城西收药，中途绕了两条巷子，躲进一间布庄的后门，从后巷绕出去，走了半里地，回头一看——那个"喝茶的老客"，正远远地缀在巷子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没有再试。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盯她，盯得极有章法，一明一暗，交替着跟，甩不开，也躲不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暖意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把这几日的一举一动，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去万卷楼，去城外出诊，夜里出诊遇盘查——这些事，落在盯梢的人眼里，都还只是"寻常大夫"的日常。可若他们查得再细些，查到万卷楼，查到顶层那批旧档……

　　她不敢往下想。

　　她站起身，走到里屋，把妆奁暗格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相府图已经转移进药箱夹层了；剩下的，是几张无关紧要的方子，和一只顾长风送来、又自己收回去的玉簪留下的空盒。她把空盒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这东西留着，日后或许还有用处。

　　她把药箱夹层里的东西取出来，重新分了一回：密信和剑痕拓纸，必须贴身带着；相府图与那封短笺，缝进夹袄的衬里。她拆开夹袄的里子，把那张图叠得极小，缝进胸口的位置——贴着心口，比哪儿都稳妥。

　　缝完之后，她拿着针线，在灯下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娘。娘做针线的手艺好，从前在阁里，娘常替她缝衣裳。她如今的针脚，还是娘教的——只是娘教她缝衣裳时，大约想不到，有一天，她会用这针脚，把一张相府的图，缝进自己贴身的衣裳里。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弦，越绷越紧。

　　"苏大夫不能再这样露面了。"她对自己说，"再这样下去，不是被查到，就是被盯死。"

　　可她也不能忽然消失——忽然消失，比被查到还要扎眼。她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苏大夫"退场、又不引人怀疑的由头。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阿岚。阿岚跟了她这些日子，学了些药理，认得药材，也见过她坐堂的样子。若是说"苏大夫病了一场，回乡养病，铺子交给远房侄儿打理"——这样的说法，不算扎眼，也留得住苏忆堂这间铺子。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心里渐渐有了底。

　　她又想起一个人——顾长风。这几日风声紧，凌霄盟的人出入京城，也收敛了许多。她本想托周诚传句话，让顾长风这段日子少往城南来；可转念一想，他如今毒已解了大半，又有盟务缠身，想来也不会日日登门。她想了想，终究没有传这句话——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是安稳。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她听着街上巡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忽然想：这京城的夜，是越来越长了。

　　她坐在黑暗里，把那几味要交给阿岚的药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当归、黄芪、川芎，哪一味该添，哪一味该减，都写得明明白白。她教阿岚的时候，从未想过，有一天，连"坐堂"这件最寻常的事，也要像排兵布阵一样，一样一样地安排妥当。

　　可天，总还是要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