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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新盟主立 灵堂设在总 ...

  •   灵堂设在总舵的正院。

      柏木棺停在正屋,棺前一张供桌,桌上三牲、香炉、两盏长明灯。院里的白幡挂了三重,风一动,幡就响,像有人在里头走。

      暖意站在廊下最外的一侧。她是个大夫,江湖的事她说不上话;她只把药箱放在脚边,手垂着,眼睛看着地上的砖缝。

      七堂的堂主站在灵前。五个在内圈,两个在外圈;那四个上个月才换的新堂主,站得最靠近棺。

      霍守山站在最前。他穿了一身素,袖子挽着,脸上是丧亲的悲色,做得一点不差。

      上香、哭灵、念旧,都办完了。等到该说“继位”两个字的时候,霍守山先开口了。

      "有句话,我憋了一夜。"他道,"本不该在灵前说,可不在灵前说,就更不该说。"

      他转过身来,看着院里的人。

      "老盟主病了一个月,卧床不起,谁都知道。可昨日,这位苏大夫进了门。"他的手抬起来,指向廊下那个穿布衫的女子,"进门不到一炷香,盟主就能坐起来,就能说话,就交代了后事。到了夜里,人就走了。"

      院里静了。

      "我不说什么。"霍守山道,"我只请列位堂主看一看这道院门——这几十年,进过这道门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一位是这样的?"

      暖意站在廊下,没有动。

      她的手指在药箱的带子上收紧了一点。这一手她想到了——昨日进门时她就想过了。医者是最难洗的嫌疑:人死在病床上,那天恰好是你看的诊,你怎么说?你说你诊出毒了,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说透;你说你没诊出毒,那你算什么大夫。

      顾长风站在灵前的另一侧。他手上还拄着一炷没插完的香。

      暖意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下。

      顾长风没看她。他把那炷香插进炉里,直起身,道:

      "霍叔说的这一节,我认。"

      院里响起了些窸窣的声音。

      "苏大夫是我请来的。"顾长风道,"她是城南的大夫,我这毒,就是她治好的。昨天是我让人请她进的门。"

      霍守山眉头一动。

      "所以这件事,不必疑苏大夫。"顾长风道,"要疑,先疑我。"

      暖意垂下眼。

      他把这条路堵死了。她原本准备了三句话,一句也没用上。她心里明白他的意思——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大夫,在这里替自己开口,越说越贴嫌疑;他一句"要疑先疑我",就替她把整个话头接过去了。

      "不过,"顾长风道,"霍叔既然提起了昨日的药,那有一件事,也正好在灵前说完。"

      他朝廊下抬了抬下巴。

      "苏大夫,你说。"

      暖意从廊下走上来了三步,站定,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纸包,托在手上,展开。

      纸里是一小撮药渣,褐黄的,湿气还没全干。

      "昨日我在老盟主的药壶里,挑出了这样一味。"她道,"洋金花。止喘用的。量小不伤人,量大便昏睡。掺在补气化痰的方子里,看着像是定喘的好药。"

      她把纸包转向狄崇。

      "狄长老,盟里的药库归谁管,您是知道的。麻烦您让人把管药库的叫来,问一句——这味花,是谁让他进的。"

      狄崇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接过那包药渣,看了看,抬头往院里扫了一圈。

      "钱贵。"他叫。

      人群里有个四十来岁的矮个子,脸腾地白了,往前一步又站住。

      "这味花,谁让你进的。"

      钱贵嘴唇哆嗦着,眼睛往霍守山那边飞快地看了一眼。

      "是、是安少爷。"他道,"上个月里,安少爷拿了一包东西来,说这是南边带回来的好药,止喘最灵,叫我在配药的时候添一点。我哪知道——我真不知道能出这个事啊狄爷!"

      "安少爷?"狄崇盯着他,"霍安?"

      院里的眼睛齐齐转向霍守山。

      霍守山脸上那层悲色,一点一点地收拢了,收得平平整整。

      "霍安是我堂侄。"他道,"掌着总舵的采买。今日一早,他出城了。"

      "三长老这话,"狄崇道,"是说人找不着了。"

      "是我管教无方。"霍守山道,"出了这样的事,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站着。"

      他往前一步,对着灵前的棺木,深深一揖;再直起来的时候,把手里的香插进炉里。

      "老盟主,"他道,"兄弟先走一步。"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廊下,他偏偏在暖意面前站了一停。

      "苏大夫的医术,是好医术。"他道,"来路,也得是好来路。"

      暖意迎着他的眼睛。

      "我的来路,昨日在门口就说过了。"她道,"城南回春堂,看病的。"

      霍守山看了她一息,走了。他身后跟走了十几个人——两个堂主,其余是他掌总舵这几个月里调上来的。

      院门口那两扇黑漆大门开了,又合上。

      "狄崇。"

      灵前安静下来之后,顾长风开口。

      狄崇上前一步。

      "总舵的印信、账册、外路关防,都在你手里。"顾长风道,"这三个月,霍守山用过十四张总舵的条子,出了三笔银子,走的是南边的水口。这十四张条子,一张都别烧,一本账都别动,封起来。"

      "是。"

      "各堂的兄弟,回去传一句话。"顾长风顿了顿,"老盟主停灵七日。七日之内,盟中不动刀,谁也不许提'报仇'两个字。谁先动刀,我就先办谁。"

      院里老人们的脸色,都有点动了。

      有人忍不住开口:"少盟主——霍守山带走两堂人,还带走了水路的三处码头。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顾长风抬起头。

      "这口气不是咽了。"他道,"是记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灵前,看着那口棺。

      "我的意思是,这七天,谁也别往外头讲一个'杀'字。人死了,办丧事;办完了丧事,再说下一桩。"他道,"外头想看我们乱的人,正好在看。"

      那老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狄崇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上前一步,单膝一屈,跪了下去。

      "凌霄盟执法长老狄崇,"他一字一字地说,"认新盟主。"

      院里的人全静了。

      "我认,不为老盟主那句话。"狄崇低着头,声音很沉,"是为了平州那两箱账。老盟主在位三十年,做的是一本明白账;少盟主在平州,截下来的是同一本账。这一本账,霍守山嘴里没有。"

      顾长风伸手把他扶起来。

      接着,灵前的人,一个一个地跪下去。先是内圈那三个老堂主,再是外圈的两个;那两个脸色难看的,也跪了。

      供桌前的香,烧下去了一小截,灰曲成一个弯,落在盘里。

      夜里有雨。

      暖意守在偏屋,听着雨点打在廊上。约摸三更,她起来看了一回老盟主留下的药方底子,正要收笔,听见正院那边有开门的声音。

      她推窗看。

      正屋的灯还亮着,屋里就顾长风一个人。他蹲在地上,把床后那只旧箱子拖了出来——箱子不大,木色发暗,边角包着铁。

      箱盖开了。

      暖意站在窗后,只看见他的背影。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剑。

      剑是断的,只剩剑柄和短短一截剑身。剑柄上缠着的布,缠得一道一道,布早已经糊成了深褐色。

      顾长风把它捧在手里,坐在地上,捧着,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又从箱底摸出一样东西——很小,托在掌心,泛着一层旧玉的光。

      那是一块玉。

      暖意看不清上面刻的什么,可她的心,忽然一下一下地跳起来了。

      她见过那样的玉。

      她父亲那柄剑的柄尾,嵌着一块;剑在,玉在。

      她想起很多年前,哥哥练剑的时候,父亲说了一句话——"剑断,玉不断;玉在人就在。"

      窗后的人没有动。雨从檐上落下来,落在窗棂上,溅起细细的水星,扑在她手背上,很凉。

      正屋里,顾长风把手里的玉翻过来,翻过去,指腹在背面那处磨平了的地方轻轻搓了两下,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暖意没听清。

      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剑刃出鞘的响。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很短。

      暖意把窗子关上。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点桌上的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新盟主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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