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123、盟主托付 顾长风进卧

　　顾长风进卧房的时候，先仰头把两道厚帘子都挂了起来。

　　日头斜着进来，落在床脚，也落在顾啸林那双放在被上的手上。那双手青筋虬着，指节粗大，是一只握了四十年刀柄的手。

　　顾长风走到床前，跪下。

　　他没有说话。顾啸林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在他头顶上摸了一下，摸得很慢，从发顶一直摸到脑后。

　　"关了几天。"顾啸林问。

　　"十九天。"

　　"瘦了。"

　　"吃不上肉。"顾长风道。

　　顾啸林喉咙里笑了一下，笑了之后就是一阵咳，咳得整个人在被子底下抖。顾长风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按住了。

　　"别扶。"他喘匀了气，"我坐着说完这几句，躺下去就不起来了。"

　　他往屋门那边看了一眼。暖意站在门口一步的地方，狄崇站在她侧后，再往外的院门口，站着四个人——那四个人是霍守山的人，现在正往这边看。

　　"狄崇。"顾啸林道。

　　"盟主。"狄崇上前。

　　"你去把七堂的堂主都叫来。老的、新的，几个算几个，就在这院子里站着。"顾啸林道，"我要当着人说话，不写字。写了，有人要说是假的。"

　　狄崇看了顾长风一眼，退了出去。

　　屋里剩了父子二人和暖意。

　　顾啸林这才把眼睛转向顾长风，声音低下去了。

　　"三件事。"

　　"爹说。"

　　"头一件，盟主的位子。"顾啸林道，"我不给你留一句好话，你也不许接一句好话。这几年你查的那本账，我早知道你在查。你查得对。账上的窟窿，是我睁着眼让出来的——三年前我病过一回，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身子撑不了十年。人心这东西，一天不看就生虫。"

　　顾长风低下头。

　　"第二件，霍守山。"顾啸林道，"他背后有人。"

　　顾长风的头抬起来了。

　　"三年前，就有人往他院里送银子。一次不多，三次五次，一年就够他置两处铺子。"顾啸林道，"我知道，我没拦。因为他是跟我拜过把子的兄弟，我以为他贪的是钱，贪点就贪点。我错了。"

　　他喘了两口。

　　"你要记着一句：那个人给他的银子，不是要凌霄盟的钱。是要凌霄盟的旗。江湖第一大帮的旗往哪边倒，半壁江湖就往哪边倒。他要的不是我这条命，是这面旗。"

　　顾长风的手，在被角上攥紧了。

　　"第三件。"顾啸林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你进我这个院门的那天，手里握着一把断剑。剑柄上缠着布，缠得一道一道，是你自己缠的。"

　　暖意站在门口，心口忽然跳了一下。她没有动。

　　"剑我替你收着。"顾啸林道，"收了十二年，放在我床后那只旧箱底下。里头还有一件东西，跟我这把老骨头一块儿躺着。等我闭了眼，你去拿回来。"

　　"爹留着它做什么。"顾长风问。他的声音有点哑。

　　顾啸林看着房梁。

　　"我知道你这些年没敢回去找它。"他道，"该归位的，总归要归位。你是我儿子，这一句到死都不改。可你还有你自己那一段路，我不拦，我也不问。"

　　屋里静了。

　　暖意站在门口，看着这父子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父亲也曾这样坐在灯下，跟她说一句说了半截的话。那时候她六岁，没听懂。后来懂了，人已经不在了。

　　顾啸林却又开口了。这一回，他说的不是顾长风。

　　"姑娘。"他道，"你过来。"

　　暖意走过去，在床前站定。

　　顾啸林抬眼看她。那双眼睛浑着，可清的那一层还在里头。

　　"你这双手，"他道，"我见过。"

　　暖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盟主见过的人多。"她道。

　　"是见得多。"顾啸林道，"我年轻的时候，往南边跑过几趟。见过几个人，年纪比你大些，可手是一样的手——中指压在寸上，是指节使劲，不是指腹使劲。这不是坐堂大夫的手。"

　　暖意没有答话。她把药箱的带子，在手里换了个握法。

　　顾啸林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把那口气吐出来，慢慢地笑了。

　　"罢了。"他道，"人老了，眼睛花。"

　　他没有再说下去。

　　晌午前，七堂的堂主到了五个。院子里站了三十几个人，都是盟里的老人，一个个垂着手，谁也不看谁。

　　顾啸林让人把床抬到窗下，窗开着。他就坐在床上，对着院里这些人，一句一句把话说完：盟主之位，交顾长风；总舵的印信、账册、外路的关防，一律封存，交给执法长老狄崇看管，等新盟主点验；谁若不服，今日当着面说。

　　院里没有人说话。

　　霍守山站在最前头，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等顾啸林说完，才上前一步，道："盟主的话，我们都听见了。只是有一样，还请盟主明示——少盟主新接大事，总舵七堂里，四堂的堂主是上月才换的。这四堂换得合不合规矩，也该有个说法。"

　　顾啸林看着他。

　　"这三年的规矩，都是你定的。"他道，"你问我？"

　　霍守山脸上那层皮，动了一动。

　　顾啸林把手抬起来，往外一挥——那是赶人的手势。

　　"都出去。"

　　人散了。

　　顾啸林是当日夜里走的。

　　走之前，他喝了半碗粥。暖意亲手煎的药，他只喝了两口，说苦，放下了。到了二更，屋里烧的炭又添了两块，婆子被赶了出去，只剩顾长风在床前守着。

　　暖意坐在外间的廊下，手里拿着一只冷了的药碗。

　　夜很静，胡同里偶尔过去一辆车，轮子声远远地响。她听着屋里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浅。到了快三更的时候，那声音忽然停了一拍，又续上，续得很轻。

　　然后，就断了。

　　紧接着是顾长风起身的声音，衣角扫过床沿的声音。

　　暖意站起来，走动之前先把药碗放在阶上，放得很轻。

　　她抬头看天。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屋门从里面开了。顾长风站在门里，衣裳还齐整，头发也束着。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暖意也没有问。

　　她只是把那只碗拿起来，倒扣在阶边，然后转过身，往院门那边走。

　　走了两步，顾长风在她身后开口了。声音低，听着很稳。

　　"苏大夫。"

　　"嗯。"

　　"明日，"他道，"我要办两桩事。一件是发丧，一件是继位。这两桩，都要你在。"

　　暖意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

　　"我在。"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