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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 六月的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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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南城,是被热浪焚烧的季节。
滚烫的日光平铺在老旧的教学楼上,炙烤着斑驳的墙面,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遮住大半阳光,却遮不住教室里沉闷燥热的空气,也遮不住少年藏在课桌下,无声隐忍的剧痛。
高三(七)班的教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距离高考仅剩最后二十天,整间教室都被紧绷、压抑又焦灼的备考氛围裹挟着,所有人都在为最后的冲刺拼命。
只有简郁,像是游离在这片喧嚣之外的孤影。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最靠窗的角落,是全班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位置,也是三年来,他唯一的避难所。
少年身形过分单薄,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病态的纤细。宽大的蓝白色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他肩窄腰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下颌线干净利落,眉眼生得极好看,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淡漠,无悲无喜,死气沉沉。
他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右手握着黑色水笔,笔尖稳稳落在试卷上,有条不紊地演算着复杂的数学大题,动作平稳,看不出丝毫异常。
可只有简郁自己知道,他的骨头里,正翻涌着怎样蚀骨的疼痛。
疼痛源自右腿股骨深处,是一种钝重、绵长、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的疼。不像擦伤流血的尖锐刺痛,而是从骨髓里一点点蔓延出来的酸胀与绞痛,密密麻麻,蚕食着他的四肢百骸,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拉扯着每一寸肌理。
这种痛,伴随了他整整两年。
从最初偶尔的隐隐作痛,到如今日夜不休的持续折磨,越来越重,越来越凶狠。
他很早之前就偷偷去医院做过检查,报告单上冰冷的“恶性骨肿瘤”几个字,他看了一眼,就默默折好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骨癌。
一个足以摧毁普通人一生的绝症。
同时伴随他的,是从十六岁确诊的重度抑郁症。
双向的折磨,□□与精神的双重凌迟,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他没有告诉父母。
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的父母常年忙于生意,奔波在外,回家只问成绩,不问冷暖。在他们眼里,简郁沉默、内向、不爱说话,是性格孤僻、不懂事,从来不会主动关心他的身体与情绪。偶尔他说腿疼、失眠、难受,换来的也只是一句“读书太矫情,别总想偷懒”。
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闭嘴。
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病痛、委屈、痛苦,全部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消化,独自承受。
此刻,股骨深处的绞痛骤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骨髓里,又麻又疼,顺着小腿一路蔓延到脚踝。
简郁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微微僵硬颤抖。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太阳穴缓缓滑落,浸入鬓角的发丝。
他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瞬,又立刻强行挺直。
不能弯腰,不能示弱,不能被人发现异常。
在这所普通高中里,沉默孤僻、无依无靠的他,一旦露出半分脆弱,迎来的不会是同情,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欺凌与羞辱。
高中三年,霸凌是刻在他青春里的常态。
没有惊天动地的打架斗殴,只有日复一日、无处不在的恶意。
同桌故意打翻他的水杯,浸湿他的书本;前排的男生偷偷撕碎他的笔记,往他的储物柜里塞垃圾;课间一群人围在他桌前,低声嘲讽他孤僻怪异、没人要、性格扭曲;有人造谣他心理有病、阴郁变态,怂恿全班孤立他。
老师视而不见,同学冷眼旁观。
所有人都默认,欺负沉默寡言的简郁,是一件毫无代价、理所当然的事。
他试过反抗,试过告知老师,换来的却是更恶毒的针对和孤立。
后来他就懂了。
沉默,隐忍,麻木,不反抗,不回应,尽可能隐形在人群里,才是唯一的自保方式。
抑郁症让他习惯性自我否定、自我封闭,对所有恶意麻木,对所有温暖抗拒。病痛让他身体孱弱、精力匮乏,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争执、去辩解、去讨好任何人。
他唯一的出路,只有读书。
只有高考,离开这座困住他所有苦难、所有黑暗的小城,他才能真正活下去。
哪怕活得艰难,哪怕病痛缠身,哪怕余生未知。
他也想活着。
哪怕只有一丝微光,他也想抓住。
剧痛还在持续,一波接着一波,碾压着他的意志,眩晕感层层上涌,眼前的试卷字迹开始轻微重叠、模糊。胸腔闷得发慌,心脏突突地跳,带着抑郁发作时特有的窒息感,缠绕着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简郁缓缓闭上眼,屏住呼吸,无声地咬牙,硬生生扛过这波汹涌的痛感。
漫长又煎熬的十几秒过后,剧烈的绞痛稍稍回落,变成绵长的隐痛,依旧盘踞在骨骼深处,不肯散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松开紧绷的指节,指尖已经被笔杆硌出了深深的红痕。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校服布料,黏在单薄的脊背皮肤上,又闷又凉。
教室里依旧安静,无人察觉角落少年的濒死隐忍,无人知晓他光鲜的成绩背后,是血肉模糊、濒临破碎的人生。
“简郁。”
前排传来一道戏谑又恶意的低声调侃,是班里最爱欺负他的男生林浩,“你又发呆呢?装什么高冷啊,没人看你。”
周围几个男生立刻低低哄笑起来,笑声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鄙夷。
“天天死气沉沉的,跟个死人一样,看着就晦气。”
“怪不得没朋友,谁愿意跟个阴郁怪物待在一起。”
“马上高考了,我看他也是白考,一副活不久的样子。”
细碎的嘲讽钻进耳朵里,尖锐刺耳。
换做平时,简郁会直接无视,麻木屏蔽所有恶意。
可此刻,骨痛未消,抑郁的低落在心底疯狂蔓延,所有的委屈、痛苦、疲惫在一瞬间堆积翻涌。
他缓缓掀开眼睫,漆黑的瞳孔里一片荒芜死寂,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看透一切的麻木与冰凉。
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落在试卷上,一笔一划,工整坚定。
不辩解,不争吵,不搭理。
如同狂风暴雨里一株沉默的野草,任凭风雨摧残,兀自扎根,拼命生长。
盛夏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滚烫的热浪,拂过他苍白的侧脸。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声声不息,宣告着盛夏的热烈与鲜活。
可这份热烈,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的十七岁盛夏,没有晚风,没有星光,没有偏爱,没有温柔。
只有无尽的疼痛、无边的黑暗、无休止的恶意,和一页页写满苦难、无人署名的青春。
他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坚持一下。
熬过这个盛夏。
熬过高考。
熬过所有黑暗。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
他的人生,或许能有一点点不一样。
彼时的简郁,尚且不知。
在不远的初秋,在他奔赴远方、奔赴新生的路途尽头,会有一个名为宁屹川的人,携万丈天光而来,穿过他所有经年黑暗,抚平他所有入骨伤痕,将他无人署名的荒芜盛夏,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刻上专属的温柔姓名。
黑暗终会落幕,天光终将破晓。
而属于他的救赎,正在奔赴而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