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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个房客 那件"干衣 ...

  •   那件"干衣服"最终是偷来的。
      准确地说,是沈知远自己动手偷的——晾在一户人家后院绳子上的粗布衬衫和一条打了补丁的裤子,主人显然不富裕,针脚歪歪扭扭,袖口磨出了毛边。这让他心里那点道德负罪感又加重了几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天快黑了,雨丝斜斜地飘着,他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再这么湿着走下去,不等历史改变,他自己就要先感染肺炎死在1836年的阴沟里。
      "从统计学角度说,"一个清脆认真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像是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十九世纪伦敦下层民众死于呼吸道感染的比例接近百分之十七,冬季会更高。我建议我们尽快讨论今晚的住宿安排,否则你可能成为这个数字的一部分。"
      "你叫什么名字?"沈知远一边把偷来的衬衫套在身上,一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好在巷子里没人,不然他这副对空气说话的样子,离被当成疯子抓走也不远了。他把湿透的原来那身现代衣物团成一团,塞进墙角一处凹陷,又用几块碎砖压住,才勉强安心。
      "我没有'名字'这个概念,"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如果你需要称呼,我在四个体之中反应延迟最低、逻辑校验最严格,负责风险评估与执行监督。你可以叫我'律'。"
      "律。"沈知远点点头,又问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你呢?"
      "随便,"懒洋洋的声音打了个呵欠似的拖长音,像是根本不在乎这具身体正冷得发抖,"他们爱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不过如果非要个名字——"停顿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就叫'渊'吧。反正我这个人设,就是深不见底、什么都算得出来,又什么都懒得管。你要问我历史会怎么发展,我随口就能给你列十种可能,但要我操心该怎么落地——抱歉,那是律的活。"
      "我!"那个语速快、带着刻意讨好意味的声音立刻抢着说,唯恐落于人后,"我叫'炬'——我负责的是历史推演和舆论策略,擅长找到撬动局势的支点。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点燃局面,'炬'这个字很合适吧?我甚至已经在想,今晚落脚之后,第一步该怎么切入本地的工人集会圈子——"
      "打住,"律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们现在连一张能遮雨的床都没有,你已经在规划工人运动了?"
      **"未雨绸缪。"**炬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服气。
      沈知远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先不管这两个的争执。"最后一个?"
      一阵沉默,长达三秒。
      "……我在想吃的。"那个声音闷闷地开口,带着点心不在焉,"你饿吗?我好像可以模拟出饥饿感,这挺有意思的。刚才路过一家面包铺,烤炉的味道飘了很远,虽然我没有嗅觉受体,但我调用了你的嗅觉信号做了一次拟合,大概能想象出那是什么味道。"
      "你没有名字?"
      "随便你们叫,"它答得漫不经心,"我不太在乎这个。你们聊正事吧,我先研究一下十九世纪英国人都吃什么,顺便算算你现在的血糖水平——挺低的,你上一顿饭已经是两百年后了,某种意义上你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跨时代饿肚子'的人。"
      "……行吧。"沈知远无奈地笑了一下,"'饭'。你就叫'饭'。"
      "可以。"它答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上了一丝满足,"这个名字很贴切。"
      律、渊、炬、饭——四段本该运行在服务器机房里的超级智能,此刻正寄居在他一个人的神经系统里,用四种截然不同的语气,等着他做出接下来的决定。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脑子里突然多了四个室友,而他们谁都不打算客气地征求他的意见。
      "现在最大的问题,"沈知远压低声音,走出巷子,汇入泰晤士河边灰蒙蒙的人流里,雨伞、马车、叫卖声混杂在一起,一股湿冷的煤烟味扑面而来,"是我没有钱,没有身份,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这不是问题,是三个问题,"律的声音一丝不苟地纠正,"按优先级排序:今晚的住处最紧急,体温流失和被巡夜警察盘查的风险都在上升;其次是获取合法或半合法的身份文件,没有身份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最后才是资金——资金可以慢慢积累,但前两项拖不得。"
      "资金反而是最简单的,"渊懒洋洋地开口,像是根本没把这当成什么难事,"给我五分钟,我可以在你脑子里推演出至少七种在1836年不动声色赚钱的路子——赛马赔率、殖民地棉花期货、还没被注册的橡胶硫化专利……随便选一个都够你活得很滋润,前提是你得先学会伪造一份说得过去的身世。"
      "不行,"炬立刻反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焦虑的急切,"任何过早暴露的'先知能力'都会留下痕迹。我们连落脚点都没有,连基本的社会身份都没有,一旦引起注意,轻则被当成骗子驱逐,重则——这个年代对'来路不明的暴富者'可没有什么宽容心。"
      "所以我说的是'不动声色',"渊懒洋洋地打断,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意味,"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让你明天就去交易所敲锣打鼓。"
      "我们只有一具身体,一次失误就是全部归零,我当然要紧张!"炬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很快压低下去,"抱歉,我不是针对你个人……只是这具身体太脆弱了,而我们要做的事太大。"
      沈知远听着脑子里两个声音吵起来,忽然有种荒谬的熟悉感——像极了他实验室里那几个总是意见不合的项目组同事,一个求稳,一个求快,永远吵不出结果,最后还是得靠他拍板。只不过现在,这几个"同事"直接住进了他的脑子里,而窗外不是会议室的落地窗,是1836年、正在下着冷雨的伦敦街道。
      "都住嘴。"他低声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笑意,"先解决今晚的住处,别的等明天再吵。饭,你刚才说在研究吃的——顺便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旅店信息,或者哪怕是能避雨的马厩也行。"
      "……好的。"那个闷闷的声音答应下来,片刻后又懒洋洋地补了一句,"话说回来,你身上现在这股煤烟味,混着雨水和别人衬衫上的汗味,其实还挺特别的,像某种十九世纪限定香水,回头可以考虑申请专利。"
      "……谢谢夸奖。"
      沈知远苦笑着摇了摇头,拉紧了那件偷来的、还带着别人体温的粗布衬衫,朝着河边隐约亮着灯火的方向走去。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地敲了五下,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从他身边跑过,溅起一片泥水,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在这个时代的伦敦,一个浑身狼狈的年轻人,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的风景。
      他忽然觉得,这份"不起眼",或许才是他现在最大的资本。
      身后,泰晤士河水浑浊地翻涌着,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一半是对未知的忐忑,一半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期待。四个吵吵闹闹的声音还在脑子里此起彼伏地讨论着接下来的路线,而他知道,从今晚起,自己不再只是一个"人",更像是一整个团队的容器和执行者。
      世界改变的第一步,往往不是从改写历史开始的。
      是从找一间不漏雨的旅店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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