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即是终章》悸郁蒽

4、秋深，初语 秋意一

　　秋意一日沉过一日。
　　教学楼前的梧桐树落叶子落得愈发勤快了，风一过，漫天细碎的金黄轻轻扬扬，铺在长廊、台阶、操场跑道上。校园处处都是安静的秋声，簌簌、轻轻、悄无声息。
　　日子依旧是固定的轨迹。早读、上课、课间遥遥一望、晚自习安静久坐。
　　她依旧保持着自己隐秘的习惯。
　　下课掐着刚好的时间出门，借着接水、散步的由头，在走廊悄悄掠过三班门口。目光永远不敢停留太久，余光掠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就飞快收回，装作漫不经心。
　　依旧没有交集。
　　依旧只是遥遥相望。
　　她以为这样安静的旁观，会一直持续下去。像这片秋天，叶子一片一片慢慢飘落，安静，缓慢，不会突然掀起波澜。
　　直到这天午后。
　　午后的阳光很软，褪去了夏末所有燥热，温温柔柔地洒在教学楼上。午休时间快要结束，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到教室刷题、小憩，校园小路难得安静。
　　教室里闷得厉害，习题册上的一道题型反复琢磨，思路始终拧成一团，怎么都解不开。笔尖在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演算线条，越看心里越发闷。榆清穗趴在桌子上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均匀。我没有叫醒她，轻轻把笔放在桌面，打算独自去图书室借一本配套的教辅。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秋风迎面扑上来，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风里裹着梧桐枯叶干燥的气息，踩在走廊地面，脚下偶尔会碾到被风吹进来的碎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整栋教学楼大半都浸在午休的静谧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零星几声低语，很快就被秋风吞没。
　　沿着楼梯慢慢下楼，台阶被阳光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块状。阳光穿过高大的梧桐树冠，在墙面投下不停晃动的树影，枝叶晃动，影子便跟着轻轻摇曳。我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破校园午后这份难得的安宁。
　　一中的图书室藏在综合楼一楼，进门是两扇厚重的玻璃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低沉轻微的嗡响。午后阳光透过高处狭长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一排排深棕色的书架上，细小的尘埃在明亮的光束里缓缓浮动。空气里弥漫旧纸张干净微涩的味道，混合一点点木质书架淡淡的气息，安静得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图书室里人不多。零星几个学生分散在不同区域，或是坐在靠窗阅览桌低头看书，或是站在书架之间静静挑选书籍，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书页翻动时细碎的沙沙声，在偌大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她按着借阅手册上面的书目编号，慢慢往理科教辅区走。一排排书架高耸林立，书本整齐地列队，书脊颜色深浅交错。指尖轻轻拂过一排又一排的书脊，目光仔细搜寻目标，脚步缓慢，不敢发出多余的响动。
　　走到理科参考书的区域，她终于看见了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教辅。书放在最高一层的隔板上，和厚厚的习题册挤在一起。书架很高，即便我站直身子，距离那本书依旧还差一截。
　　她踮起脚尖，胳膊使劲向上伸展，指尖极力向上伸，堪堪擦到书脊边缘，冰凉硬实的封面在指尖一晃，却怎么也勾不下来。重心微微不稳，身子轻轻晃了晃，她稳住了脚步，又尝试了第二次。依旧只能碰到边角，没有办法把书抽出来。
　　重复试了两次，指尖发酸，胳膊也隐隐有些累，书本依旧牢牢待在高处。心底正微微泄气，打算看看能不能找旁边阅览桌的凳子过来垫脚，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干净清冽的男声，很轻，很低，猝不及防落进耳朵里。
　　周易珩：“你要这本？”
　　她的背脊瞬间僵硬。
　　血液一瞬涌上耳尖，连指尖都骤然绷紧。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停住。
　　这个声音。
　　她隔着人群、隔着喧闹走廊、隔着球场晚风，偷偷听过无数次。在人群嘈杂里下意识分辨，在无数个走神的瞬间反复回想，在心底默默默念过无数次。
　　是周易珩。
　　她愣了两秒，大脑短暂空白，才敢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那个少年就站在她的身后半步的位置，距离近得超出她的预想。身上穿着整洁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得规整干净，额前几缕黑发被窗边斜落的阳光照得柔和，发丝边缘镀着一层淡淡的暖光。他抬眼看向高处书架，眼神平静淡然，没有多余情绪，像秋日无风的湖面，清清淡淡，不起波澜。
　　他抬臂，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扣住深蓝色书脊，微微一抽，就将那本我怎么也够不到的教辅稳稳取了下来。薄薄的灰尘被动作带起，在阳光光束里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他将书递到了我的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干净分明的指骨、微微垂着的长睫，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惯有的、晒过太阳的清淡洗衣液味道，清浅干净，和我曾经在梧桐小路擦肩时闻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胸腔里砰砰作响，撞击着肋骨，声响放大，几乎要盖过图书室所有安静的声响。
　　她不敢抬眼直视他的眼睛，视线死死落在书本深蓝色的封面上，不敢向上挪动半分。指尖微微发颤地伸出去，接住这本书，指尖在触碰书皮的一瞬间，险些和他的指尖擦碰到。我慌忙微微收手，双手紧紧抱住书本，声音轻得像快要消散的秋风。
　　林郁：“……嗯，谢谢。”
　　短暂的沉默漫开，安静在他们之间轻轻铺开。
　　她以为对话到此为止。像以往无数次走廊偶遇、小路擦肩那样，礼貌错开，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场独自回味的心动。
　　可下一秒，他淡淡开口，语气平和，仅仅只是普通同学随口的提点，不带半分额外的意味。
　　周易珩：“这本解析详细，适合补弱项。”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和他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不是远远一瞥，不是擦肩而过，不是走廊里转瞬即逝的对视。是他主动开口，是独独落在她身上的一句话。
　　喉间紧紧发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慌乱点头，睫毛飞快颤动，勉强挤出一句极轻的回应
　　林榆：“好的学长，我、我会多看的。”
　　他轻轻颔首，眼底依旧干净平和，没有探究，没有诧异，仅仅是礼貌的疏离。
　　周易珩：“嗯。”
　　单单一个字落定，他便收回目光，怀里抱着自己挑选好的物理习题集，微微侧身从我身侧走过。宽大校服的衣摆带过一阵极淡的风，转瞬即逝。
　　脚步声轻轻，一下，又一下，慢慢远去，沿着书架之间狭长的过道往前走，声响一点点变淡，最后消失在书架另一端。
　　她还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抱着那本厚重的教辅，指尖用力，指腹按压在封面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怀里的书带着书架阴凉的温度，可她的手心，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冒出薄汗。
　　周围依旧安静，翻书声依旧隐约。图书室里其他同学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有人留意到书架角落刚刚发生过这样一段简短的交谈。
　　只有她一个人，停在原地，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刚刚短短几句对话。
　　他刚才问我是不是要的这本书，他刚才好像也提醒了我这本书解析详细，他最后轻轻应了一声嗯。
　　短短三句话，寥寥几十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沉寂了整整三年的心湖，一圈一圈漾开绵长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他刚刚离开的方向。一排排厚重的书架隔断视线，已经看不见周易珩的身影。
　　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滋味，甜意浅浅浮上来，紧跟着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
　　甜的是，她终于能和他说上话了。不再只是远远观望的旁观者，不再只能依靠余光捕捉他的身影。原来能听见他专门对着她说话，是这样的感受。
　　酸涩也同样清晰。她清楚地知道，这仅仅只是一次陌生人式的善意。他只是恰好站在身后，恰好伸手帮忙取下高处的书，随口一句提醒。换作任何一个够不到书本的同学，他大概都会伸出援手。这份善意，不属于独一份的偏爱。
　　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理所应当的帮忙而已。
　　这份道理我清清楚楚，可心底的悸动，却不受理智控制，不停蔓延。
　　她抱着书，慢慢移步到图书室靠窗的阅览桌边，轻轻坐下。木质桌面微凉，阳光落在桌面一角，划出明亮的区域。她把教辅摊开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书页的文字上，视线涣散，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眼前反复浮现方才的画面：他抬手拿书时舒展的手臂，垂落的长睫毛，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有那句清清淡淡的问话。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书封。这本书是他亲手取下来递给我的。这个念头冒出来，耳尖又开始发烫。
　　窗外的梧桐树枝桠伸到玻璃窗外面，黄叶挂在枝头，被秋风轻轻吹动，枝叶摇晃，光影在玻璃上来回晃动。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几声隐约的喧闹，隔着玻璃窗，变得朦朦胧胧。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已经挑选完书籍，准备办理借阅手续，还是坐在别的阅览桌，低头翻看手里那本物理习题。
　　她很想悄悄起身，去寻找他的身影。可念头刚升起，怯懦就立刻包裹住她。不行。如果贸然去找，一旦被他发现，一定会显得很奇怪。我不能暴露藏了三年的心事。
　　暗恋最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得到一点点微小的甜，就会贪心想要更多，可心底的胆怯，又牢牢捆住脚步，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她安静坐在窗边，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大半心思却都飘在窗外，飘在图书室其他角落。坐了许久，才勉强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到书页的例题上。一行行慢慢读，试着看懂里面详细的解析。可每隔一小会儿，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回到刚刚书架前那短暂的相遇。
　　不知道过了多久，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慢转动，午休快要结束。图书室开始有人陆续起身，收拾书本，准备返回教室。
　　她合上了这本深蓝色教辅，起身走向借阅台。办理借书手续的时候，管理员阿姨低头扫码，随口问：“午休来看书的同学不多呀。”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下意识扫过图书室大门，门外走廊空荡荡的，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应该已经走了。
　　办好借阅，她抱着书，推开图书室厚重的玻璃门。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一些，迎面吹过来，卷起路面成堆的梧桐落叶，黄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轻飘飘落在脚边。
　　阳光依旧温柔，落在肩头，暖意融融。可心底那种混杂着欣喜与酸涩的感觉，迟迟没有散去。
　　沿着原路慢慢往教学楼走，脚下踩着干枯的梧桐叶片，踩上去发出细碎清脆的咔嚓声响。小路安静，两旁的梧桐树高高耸立，枝叶交错，在头顶搭成一片半遮蔽的穹顶。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教辅，脑子里不停回想刚才对话的细节，反复揣摩他说话时的语气，回想他眼神里的情绪。一遍一遍复盘，寻找一丝一毫，或许代表着他记得我的痕迹。
　　可是找不到。
　　他的态度太过平和客气，像是对待一个仅仅有点眼熟的初中同班同学，仅此而已。或许在他眼里，她只是众多普通同学里面，不起眼的一个。
　　即便如此，她依旧舍不得放下这片刻的心动。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上课预备铃轻轻响了起来，绵长的铃声漫过整个校园。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慢慢恢复生机，各个教室传来走动、收拾书本的动静。
　　她抱着书走进七班教室。教室里已经回来大半同学，榆清穗刚刚睡醒，揉着眼睛抬起头，一眼看见我手里崭新的教辅，眼睛一亮，探过头来小声问：“郁郁，你去哪了？我醒来看你座位空着。这是刚借的书？”
　　她把教辅轻轻放在桌角，坐下，轻轻点头：“嗯，去图书室借的。”
　　榆清穗伸手碰了碰深蓝色的封面，好奇追问：“图书室人多吗？有没有碰到好玩的事？”
　　她的心跳微微顿了一下。
　　她可以告诉榆清穗她遇见周易珩了吗？”她可以告诉榆清穗周易珩帮她拿书架上的书了吗？”她可以告诉榆清穗她和周易珩说话了吗？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悄悄咽了回去。因为她不敢说
　　这是独属于她的秘密。这场短暂的相遇，这三句简短的对话，这份翻涌的心动，她不想分享给任何人。一旦说出口，这份藏在秋风里隐秘的美好，好像就会被冲淡。
　　她轻轻摇了摇头，淡淡回答：“没什么，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榆清穗没有察觉到她的隐瞒，也没有继续追问，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课本，嘟囔：“唉，午休过得好快，又要开始上课了。下节课是物理，我昨天预习看得头都大。”
　　她轻轻应着，拿出课本摊开。目光落在课本文字上，思绪依旧飘忽不定，时不时飘回图书室书架前那一幕。
　　上课铃响起，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讲台上传来清晰的声音，知识点一条一条慢慢讲解。可她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走神。
　　只要一安静下来，脑海里就自动回放周易珩的声音，清浅干净，隔着安静的图书室落在我耳边。
　　课间的时候，我依旧保留往日的习惯，掐准时间，拿起水杯，和榆清穗一起出门接热水。
　　走在长长的走廊，榆清穗一路叽叽喳喳，和她讨论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吐槽物理公式太难记。她一边敷衍应答，眼角余光，依旧习惯性朝着三班教室门口的方向悄悄扫过去。
　　心里悄悄多了一点微弱的期待。会不会，还能再看见他。
　　三班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几个男生靠在墙边说笑。我一眼就看见了周易珩。
　　他站在人群边上，单手插在校服裤袋，侧过头听身边朋友说话，嘴角带着浅浅一点笑意。阳光从走廊外侧落进来，落在他下颌线条上，勾勒出少年清隽的轮廓。
　　看见他的一瞬间，她的心跳又轻轻加速。
　　和往日不一样。从前只是远远观望，心底是单纯的忐忑。现在看见他，除了忐忑，还多了一层微妙的情绪。他们已经说过话了。他应该知道她。
　　念头冒出来，耳尖微微发热。她不敢长时间停留，目光飞快收回，假装专心听榆清穗说话，脚步平稳，慢慢走过三班门口。
　　他没有朝我这边看。依旧和身边的同学闲聊，仿佛没有注意到走廊路过的我。
　　明明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心底却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
　　她垂下眼，盯着脚下地面的地砖纹路，继续往前走。
　　榆清穗完全没有发现她心绪变化，还在兴致勃勃说着话：“你看三班门口，周易珩他们又聚在一起。他好像永远都很从容，不管什么时候看见，都安安稳稳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攥紧水杯，温热的杯壁贴在掌心。
　　榆清穗“好多女生都留意他呢，”榆清穗撞了撞我的胳膊，笑着继续，“长得好看，成绩又稳居年级前列，性格也安静。真的很难不注意。”
　　她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别人看见的，只是此刻耀眼的高一学霸周易珩。只有她记得，初三无数个傍晚人群里他的背影；记得黑板报上他清隽工整的字迹；记得图书室里，他伸手帮她取下的教辅，轻声问她的那句问话。
　　这些细碎的片段，全部藏在她的心底，是别人无从知晓的。
　　接完热水往回走，走廊人来人往，学生穿梭往来。榆清穗走在身侧，不停说着各种细碎日常她一边听，一边下意识留意周围。
　　偶尔会看见梧桐落叶，从走廊窗外飘进来，慢悠悠落在地面。秋季越来越深，落叶一天比一天多。
　　回到座位坐下，她看向桌角那本深蓝色教辅。封皮安安静静，书页还没有翻开几页。
　　她伸手把书拉到面前，翻开。书页带着图书室旧书淡淡的纸香。指尖划过印刷整齐的文字，脑海里又想起书架前的相遇。
　　她悄悄在心里反复回想：如果当时，她在鼓起勇气再多说一句话，会怎么样？
　　可是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否决。不行。多说一句，很容易暴露自己过分的在意。现在这样刚刚好，一场偶然的、克制的对话，不越界，不突兀。
　　暗恋最安全的距离，就是这样。不远不近，能偶尔遇见，偶尔对视，甚至偶尔有一句简短交谈，但永远不会跨过那条边界。
　　下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课堂上她努力集中精神听课，可一旦课间空闲，思绪就不由自主飘向周易珩。
　　体育课如期而至。七班和三班依旧安排在同一个时段。
　　秋日的阳光铺在广阔操场，红色塑胶跑道延伸向远方，跑道两侧堆积厚厚的梧桐黄叶。风吹过，落叶在地面轻轻滚动。各班队伍分开站好，体育老师站在队伍前方，安排慢跑任务。
　　她站在七班队伍里，跟着大家一起列队，眼角余光，自然而然朝着三班队伍方向望过去。
　　周易珩站在三班靠前的位置，身姿挺拔，安静站在队伍之中，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身上，少年轮廓清晰柔和。
　　慢跑口令吹响，她们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向前跑动。她混在人群之中，调整呼吸，目光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悄悄望向三班队伍里那个熟悉身影。他跑步步伐平稳，节奏从容，校服下摆随着跑动轻轻扬起。
　　长跑解散之后，大家自由活动。男生成群涌向篮球场，女生三三两两坐在草坪边休息。
　　她和榆清穗坐在草坪上，后背靠着围栏。秋风带着草木的凉意吹过来，草叶干燥。球场那边很快热闹起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少年们的笑声，顺着风传过来。
　　周易珩脱下外套放在看台台阶，只穿着白色短袖校服，在球场中间跑动、运球。起跳，抬手投篮，篮球落入篮筐，清脆的唰声响起。身边同伴欢呼出声。
　　球场外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她坐在远处草坪，假装低头揪着地上细草，视线却牢牢落在球场中央那个身影上。秋风卷起枯黄落叶，在围栏旁边不停打转，残留的秋日阳光笼罩球场，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郁郁你又在看球场那边。”榆清穗侧过头看我，笑着打趣，“是不是想看三班那群男生打球？”
　　她猛地回神，慌忙摇头，指尖攥紧手里的草茎：“只是随便看看，别多想。”
　　她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泛红的脸颊，藏住慌乱。
　　她不敢告诉榆清穗，她的目光从头到尾，只追着周易珩一个人。
　　球场的比赛持续很久，直到体育老师吹响集合哨，大家才陆续停下。周易珩和同伴拿起看台的校服外套，几个人说说笑笑，慢慢离开篮球场。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一行人拐过教学楼拐角，再也看不见，才轻轻松一口气。
　　傍晚很快来临，落日西垂，天边晕开淡淡的橘粉霞光。放学铃声响起，喧闹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同学们匆忙收拾书包，有人急着冲向食堂，有人慢悠悠整理书本。
　　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偏慢，一页一页把课本、练习册整齐放进书包。等走出教室，走廊人流已经稀疏不少，喧闹褪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没离开的学生。
　　沿着走廊往校门走，晚风穿过长廊，卷起满地梧桐碎叶。天边晚霞慢慢铺展，暖橘色柔光笼罩整座校园。
　　走到教学楼外梧桐树下的时候，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树下站着几个三班的男生，周易珩就在其中。他们靠在树干边，手里拿着试卷，低声讨论题目。几片黄叶从枝头飘落，慢悠悠坠落在试卷纸面上。
　　霞光落在他们身上，少年们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呼吸放轻。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期待，会不会，再遇见一次对视。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有趣的话，几个男生低声笑起来。周易珩微微侧头，唇角弯起浅浅弧度。
　　她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敢隔着一小段距离静静看着。
　　很快，他们收好试卷，互相道别，分散离开。周易珩独自背着双肩包，朝着校门方向走来。
　　朝着她这边走来。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脚步僵在原地。整条小路只剩他们两个人。路面铺满厚厚的梧桐落叶，踩上去沙沙轻响。
　　秋风吹起他的校服衣角，黑发被风拂动，背影清瘦挺拔。
　　距离一点点拉近。她盯着脚下的落叶，不敢抬眼，指尖攥紧书包背带，紧张得手心出汗。
　　擦肩而过的瞬间，熟悉的清淡洗衣液气息再次飘过来。
　　这一次，他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淡淡扫过来，看见了我。
　　四目短暂相撞。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屏住呼吸。
　　他微微颔首，一个很浅、很淡的示意，礼貌的点头。
　　依旧简洁，没有言语。
　　随即，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慢慢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校门口的人流之中。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卷起落叶，绕着我的脚边打转。
　　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却又一次搅乱她的心绪。
　　他认出她了。她很确定。图书室他们刚刚说过话，所以此刻遇见，他才会给出这样一个礼貌的示意。
　　这个念头在心底蔓延开来，甜意慢慢散开。
　　回家的路上，天边晚霞一点点褪去，天空慢慢转为灰蓝色。她沿着路边慢慢行走，书包带子轻轻压在肩膀。一路上，脑海里不停回放今天所有碎片：图书室书架前的对话，走廊远远看见的身影，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梧桐树下相遇时那个浅浅的点头。
　　今天是不一样的一天。从前所有的相遇，都只是无声观望。而今天，她拥有了和他的第一场对话。
　　可心底深处，那层熟悉的不安依旧悄悄浮上来。
　　仅仅一次对话，一个点头，改变不了她们之间遥远的距离。他依旧耀眼，站在人群中央，被大家看见、称赞。而我依旧是站在角落，悄悄凝望他的人。
　　这份喜欢，依旧只能藏在心底，不能宣之于口。
　　回到家，写完作业之后，她坐在书桌前。窗外夜色沉沉，夜空安静。台灯暖黄的光线铺满桌面，我把那本从图书室借来的教辅放在桌角。伸手轻轻摸了摸深蓝色封面。
　　他翻开笔记本，拿起黑色水笔，在空白页面，安静记录今天的心事。不写下他的名字，只记录秋日午后图书室的阳光，书架间简短的几句交谈，还有傍晚梧桐树下，那个浅浅的点头。
　　一笔一划，把这份独属于她的心动收好。
　　这是她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完全亮透，淡青色的天幕笼罩校园，路灯还没有熄灭。我踩着早读铃声走进教室，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语文课本摊开。
　　课本上古诗文密密麻麻，可她的目光，依旧会不自觉飘向窗外成片的梧桐树。叶片一天比一天黄，秋风不停，落叶不停。
　　早读的朗读声层层叠叠填满教学楼。她跟着大家开口诵读，嘴唇一张一合，心思却常常飘向三班教室的方向。他此刻应该也坐在教室里，低头看着课本，指尖划过书页。
　　课间，依旧掐准时间，和榆清穗一起出门接热水。走廊来来往往的学生，她习惯性望向三班门口。
　　偶尔能看见周易珩，或是站在墙边和同学闲谈，或是抱着习题册匆匆走过。每一次遥遥看见，心底都会轻轻一动。和从前相比，多了一层不一样的感受。我们已经说过话了。
　　可他依旧不敢主动上前搭话。一次偶然的帮忙是意外，如果刻意主动靠近，心意就很容易暴露。
　　早操的时候，全校学生在操场集合。密密麻麻队伍，七班和三班分列两处。她站在队伍里面，跟着广播音乐抬手弯腰，眼角余光越过一排排人头，寻找那个熟悉身影。
　　周易珩还是站在三班队伍靠前的位置，动作舒展，身姿挺拔。秋风扫过操场，卷起地上枯黄落叶。只要远远看见那个身影，心底就会悄悄安定一点。早操结束各班有序带回，人流涌动，我偶尔能在人群缝隙捕捉到他的背影。
　　食堂也依旧是偶遇的地点。中午下课铃响，全校涌向食堂，人声鼎沸。她和榆清穗排队打饭，长长的队伍缓慢向前挪动。她下意识扫视食堂大厅，如果运气好，就能看见三班男生围坐在餐桌边吃饭。周易珩安静低头扒饭，偶尔和身边同学简单交谈她不会刻意走近，只和榆清穗找一张相隔很远的桌子坐下，低头吃饭，偶尔抬眼望向那边。
　　日子继续往前流淌。秋日一天深过一天，梧桐树叶大片大片落下，铺满走廊、操场、小路。
　　图书室那次简短的对话，像一颗被我妥善收好的小珍宝，安安静静放在心底。闲暇走神的时候，就拿出来慢慢回味。
　　她偶尔会再次路过图书室，却没有再进去。害怕再次遇见他，害怕自己慌乱失态；又隐隐有一点期待，期待能够再一次偶遇。两种情绪拉扯着，反复徘徊。
　　有时候午休，她依旧会独自下楼，沿着校园小路慢慢散步。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落在路面斑驳晃动。我会下意识留意前方小路，心底悄悄期待，会不会再次和他不期而遇。
　　遇见的时候依旧很少。大多时候，整条小路只有秋风、落叶，和她一个人。
　　偶尔远远看见他，她就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躲到树荫侧面，悄悄看着他走过，直到背影远去，才继续往前走。
　　依旧是遥遥观望，只是心底多了一层微妙的记忆，记住了他的声音，记住了和他对话时，近在咫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