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首没名字的曲子 一首没名字 ...

  •   那首即兴曲,不知被谁录了下来。
      视频是从礼堂最后一排用手机拍的,画面抖,音质也糊,可那段旋律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陆景珩把那个视频转给我看的时候,下面已经有了几百条回复。有人说"这是谁弹的,求名字",有人说"开学那天我就在现场,他弹得比录的还好"。
      十一月,校园歌手大赛。学生会请我去给几个进决赛的选手伴奏,我答应了。比赛那天晚上,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我坐在钢琴前,给一个唱通俗的女生弹完伴奏,下台的时候,有个不认识的男生拦住我:"同学,开学典礼上那段钢琴,是你弹的吧?"
      "嗯。"
      "那段曲子叫什么名字?我在校园论坛上刷到了,好多人在问。"
      我愣了一下。那只是我上台前随手摸出来的一段旋律,从来没有名字。"没名字。"我说。
      "没名字?"他眨眨眼,"你再弹一遍呗,我录下来,我们帮你起一个。"
      我摇摇头,抱着谱夹走了。回到琴房,我把那段旋律重新弹了一遍。弹的时候我才发现,它比我记得的要长——那天在台上,我其实还即兴加了一段尾,自己都没留神。我凭着记忆把它记在五线谱上,标题那一栏空着,什么也没写。
      合唱团排练的时候,团长哼出那段调子,问我:"这是不是你开学典礼弹的那段?"我说是。他眼睛一亮:"咱们下次演出把它编进合唱里呗,当返场。"我想了想,说:"还没写完。"他摆摆手:"不急,慢慢写。"
      陆景珩知道这事,笑了我整整一周。"沈砚辞,你现在是校园名人了,"他啃着苹果说,"论坛上有人管你叫'典礼哥',还有人给那段曲子起名叫《春日》。"
      "难听。"我说。
      "那你起一个。"
      我想了想,没起出来。那段旋律太新了,新得我自己都还没听懂它想说什么。我把谱纸折好,夹进琴谱最外层,没再去管它。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琴房,又把那段子弹了一遍。窗外的玉兰树还没开花,枝桠光秃秃地伸着。弹到中段,我下意识加了一个很轻的和弦,像有人在旁边应和了一声。我停下手,琴房里只有那架雅马哈的余音,一点一点散掉。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我没课,去图书馆借和声学的教材。三楼的书架间光线很暗,顶灯是那种老式的荧光灯,嗡嗡地响。我抱着一摞书——《和声学教程》上下册,还有一本斯波索宾——侧身往书架深处走,要找一本习题集。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错身得侧着身子。
      拐角处有人迎面过来。我们都低着头看路,肩膀几乎撞在一起。我往旁边让了半步,对方也让了半步,两个人错身过去。她怀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我扫到一眼——《舞蹈编导基础》。
      我们都没抬头。我接着找我的习题集,她接着走她的路。书架间很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错身的时候,我闻到一点淡淡的、像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粉笔灰的气息。等我拿着书转身出来,那个方向已经空了,只剩下一排高高的书架,和顶灯嗡嗡的白光。
      我没多想。图书馆里什么人都有,抱舞蹈书的,抱小说的,抱考研资料的。我把书抱去一楼复印,排队的时候还在想和声学那道没做完的题。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个抱着《舞蹈编导基础》的女孩,叫王晚柠。那天她刚从舞蹈房练完功出来,头发还扎着,额角有汗。她错身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其实也抬了一下眼——可我低着头,她也低着头,谁也没看清谁。
      这就是我们的第二次擦肩而过。第一次在开学典礼的台下,第二次在图书馆的书架间。两次都太近了,近到谁也没认出谁。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人在你真正认识她之前,已经在你身边经过好几次了。只是你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放寒假回家,妈在车站接我。她比去年又瘦了一点,裹着一件灰毛衣,脸色倒还行。她接过我的琴谱箱,说:"又沉了。"我说:"教材多。"她念叨:"我都说了让你少带两本。"
      回家的日子过得慢。妈的腰不好,逢变天就疼,我不让她下厨,自己学着买菜做饭。她靠在厨房门口看我切菜,说:"辞辞,你这刀工,比你爸强。"我说:"爸不是会修表吗。"她说:"修表他行,切菜不行。"我们都笑了。
      早上我陪她去菜市场,她走在前面,跟卖菜的大姐打招呼,说这是我儿子,念大学了。大姐多塞给我两根葱,说跟去年一样。我才知道,妈这半年,一个人也没少来。
      有天晚上她催我早点睡,说:"你天天在学校练琴,回来也不歇歇。"我说明天想吃她包的饺子。她应了,第二天早上真和了面。我们俩一个擀皮一个包,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我包的倒像模像样。她瞅了一眼:"这手艺跟谁学的?"我说:"食堂。"她笑:"食堂教不出这个。"
      年夜饭我一个人做了六个菜。妈的身体只能坐着打打下手,剥剥蒜。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吃到一半,妈忽然说:"你爸要是在,看见你这一桌子菜,得夸你。"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他看得见。"
      守岁到十二点,妈先去睡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父亲那封信又读了一遍。信还是那几句:山顶上有风,也有光;爸这半辈子都在看山,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我读了很多遍,纸都快读薄了。
      窗外有人放烟花,一声一声,闷雷似的。我想起十八岁那年的除夕夜,爸在山里打电话,信号不好,他说"山上——下雨了——"。那时候我还把听筒搁在琴盖上给他弹《送别》。现在电话那头再也不会有人接了。我坐了很久,没觉得特别难过,只是觉得,这一年过得真快,快得像弹完了一整首曲子,还没来得及记住最后一个音。
      书桌的玻璃板底下,还压着我十九岁这年新添的东西——云禾大学的校徽,一张三号琴房的钥匙照片。我把那张开学典礼上随手写的旋律谱纸抽出来,铺在桌上。空白的标题栏底下,我用铅笔慢慢写了两个字:山顶。
      写完我自己愣了一下。为什么写这两个字?我说不清。那段明亮的旋律在我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爸信里那座山。我试着把那段主题哼了一遍,哼到一半,又随手在谱纸空白处添了一行新的小节——是一个很轻的应答,像有人在山那头应了我一声。
      我把谱纸折好,和信压在一起,关灯上床。窗外的烟花升起来,把天花板照亮一下,又暗下去。
      大一下开学,三月初。云禾的春天来得迟,校门口的玉兰花刚打苞。我从家里回来,拎着行李进校门,路过教学楼下的公告栏。陆景珩跟我一起,背着他那把吉他,一路念叨着寒假里组的新乐队。
      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我本来没在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栏上贴着一张红纸,是教务处的通知:本学期转专业学生拟接收名单,公示三天后公布,请相关同学留意。红纸边上还空着一大块,等着往上面贴名单。
      陆景珩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转专业,跟咱们有啥关系。"我说:"嗯。"
      我看了一眼,没凑上去。名单上有谁,跟我没关系。我拎着行李往宿舍走,琴房的方向在我脑子里排着今天的练习计划——肖邦那首夜曲还没弹熟,和声学作业也欠着两题。
      走廊另一头,一个女生抱着一沓厚厚的材料,从我对面快步走过。她走得很急,发尾在脑后一甩一甩,背影很瘦。我只来得及看见她怀里那沓材料最上面一张的抬头——"转专业申请表"。
      她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端着热水的同学,侧身让了一下,连声说对不起,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然后她拐过楼梯口,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莫名想起图书馆那个抱着《舞蹈编导基础》的背影。两个背影晃了一下,又被我按下去。我摇摇头,继续往宿舍走。
      陆景珩在前面回头喊我:"走啊,发什么呆?"我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他。他跟我念叨新乐队缺个键盘手,问我要不要去客串。我说我琴房的琴都练不过来。他啧了一声:"你这人,除了琴还是琴。"
      那时候我没接话,只是低着头,只顾着往前走。三天后,那份名单就要正式贴出来了。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和名单上那个我马上就要听见的名字,是同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首没名字的曲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朋友: 《这年花正开》于2026年10月4日12:00在晋江文学城、番茄小说两平台同步连载。 关于这本书—— 琴声先到,舞步后至,最后并肩看风景。 每日 12:00 更新 2 章; 上、中、下三部的终章,各择一日单独更新(当日仅更新该终章一章)。
……(全显)